不懂签约？在好莱坞你肯定会死得很惨！

前段时间，《纽约的一个雨天》拿到了全球票房冠军。因为太像洋葱新闻，伍迪·艾伦也在影迷圈里喜提热搜。其实关于票房、片酬这些影片之外的烂账，伍迪·艾伦还蛮爱拿到电影里吐槽的，比如2002年拍摄的《好莱坞式结局》——与其说是“结局”，不如说是“下场”更贴切。

在《好莱坞式结局》中，伍迪·艾伦自导自演一个虽然拿过两届奥斯卡、但如今沦落到只能接接广告拍摄的作者型导演Waxman。在前妻Ellie的大力推荐下，Waxman终于有机会执导一部很适合他的片子。这部影片由大电影公司银河影业出品，掌舵者正是Ellie现任的老公、好莱坞公认的产业运作大佬Hal Yeager。

资金、明星、幕后制作者，甚至影片未来上映后协助策划爆炸新闻的知名娱记均已现身片场，准备就位。就在此时，Waxman却失明了。经纪人觉得Waxman实在输不起了，就怂恿他假装一切正常，瞎着眼指挥片场，硬是这样把电影拍完了。

这个过程闹了不少笑话，也暗藏了许多伍迪·艾伦对好莱坞制片模式的讽刺。Ellie在两任情人间的摇摆，就很能说明好莱坞每天都在上演的艺术与资本的博弈：情绪不稳定、力求完美的Waxman将拍摄电影视为艺术，另一极，则是只求集齐大班底、有爆点话题、把拍电影当门生意来做的Hal。

Waxman VS Hal （艺术对决资本）

站在创作者的立场，伍迪·艾伦肯定夹带了个人多次被资本家盘剥的血泪私货。在《好莱坞式结局》开篇没多久，当他还沉浸在酒会中向众人宣告自己的艺术理想，并为能争取到执导精彩的剧本而兴奋。他的经纪人和投资方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Waxman到底拿多少钱？

经纪人为Waxman敲定的报酬

经纪人最终为Waxman谈下的条件是：50万，加收支平衡后的10%。影片似乎一笔带过了这笔交易，但在好莱坞，收支平衡中的玄机还挺多。《好莱坞电影经济的内幕》的作者爱泼斯坦就指出：

收支平衡点在哪？好莱坞最烦人的问题

在让人摸不着头绪的好莱坞合约中，付给工作人员（包含明星、导演、其他的成员）的酬劳有两种：

第一种被称为“固定薪酬”（fixed compensation），即打工族方式，工作人员在提供服务后，就可以收取特定数目的报酬。

相对于这种，第二种方式可以称为“绩效薪酬”（ Contingent Compensation），也就是说薪水分红完全取决于电影的绩效，如影片的票房；而且，必须要达到收支平衡后，工作人员才能按照合约上的比例分到钱。

在我们的想当然中，收益平衡点就是用收入减去支出大于等于0 。 但实际上，好莱坞的现金收益平衡点并非按照既定的会计准则计算。作为干了活儿给不给钱 / 有没有钱拿的门槛，现金收支平衡自然就成为各方争相做文章的关键。

电影最引大众关注的是明星，因此，工作人员中拿收益最大头的也是他们。在某些合约中，电影公司不会付给明星演员数目庞大的固定薪酬，而是将电影的现金收益平衡点设定为一美元，也就是说，一旦电影公司收回了营销广告成本与发行拷贝成本之后，就能按电影收益来支付明星的酬劳。

而明星和其它工作人员的差别不仅体现在分红的比例，更体现在他们分钱的先决条件：收益平衡点的设定。在好莱坞的黄金定律——“强者”制定游戏规则的情况下，最有力的工作人员往往争取到最低的现金收益平衡点，也就意味着，能最先拿到钱的才是高手。

问题来了，一旦前一位领取报酬的人分完赃，哦不，钱，这笔酬劳就转变为下一个工作人员分钱前电影要计入的“成本”了，相应地，轮到其它工作人员领取报酬时，他们拿钱的门槛——收益平衡点——就被抬高了。

《好莱坞式结局》

这就是为什么，剧组的十八线小咖们也许永远不可能达到现金收益平衡点，也就永远收不到这个条件成立后的报酬了（编剧正在角落心疼自己）。

为了保住那些没有争取到特别待遇的工作人员的脸面，好莱坞最后的仁慈就是对他们（可怜巴巴的）现金收益平衡点做出保密。

还想见识一个更残酷的世界吗？

让我们来看看已经载入合同教科书的一个例子吧，相信阿诺·施瓦辛格也很自豪展示这份能体现他王者地位的《终结者3》的条款。阿诺的现金收益平衡点，律师是这么谈的：

现金收益平衡点，应以调整过后之总收益(Adjusted Gross Receipts，简称AGR)减去下列成本后起算，前述之成本，应包含所有实际发行该电影所衍生之费用（该费用不得重复扣除任何项目，该项目应包含电视购买该影片的买断金，但不以此为限)、所有拍摄电影衍生之成本(包含拍摄前参与讨论之成本、经双方同意之延期加拍产生之成本、完片担保费用以及其他前述未提及之成本)、拍摄电影衍生之利息费用与财务相关费用、支付该电影的制片人马里奥·卡萨尔与安德鲁·瓦伊纳总计 500 万美元之制片费以及支付媒介电影公司完片担保费用之10%，作为经常性费用（不包含经常性费用所衍生之利息，或该利息衍生出之经常性费用）。

为计算收益平衡点之情形下，假若制片公司将收到发行商100%的家庭电影版税，则调整过后之总收益应包含100%的家庭电影版税（即贩卖家庭电影之利润减去成本，此成本并 未包含前述已扣除之成本）。若制片公司并无收到 100% 的家庭电影版税，则该金额应包含家庭电影版税收入，等同于制片公司所得到的家庭电影版税收入，但该金额不得少于总家庭电影版税收入的35%。

在其他非用来计算现金收益平衡点之情形下（包括计算阿诺参与拍片过程与加拍期间)调整过后之总收益，应包含家庭电影版税收入的35%。若导演所提供之服务加入调整过后之总收益计算，则为维护阿诺在参与拍片过程与加拍期间所提供之服务的权利，应将较高之家庭电影版税收入纳入调整过后之总收益计算。

合同如此复杂，断句都成难题。简单概括的话，就是：无论何种情形，律师都能为施瓦辛格全方位无死角地榨出钱。

以其中一句条款为例：为计算收益平衡点之情形下，假若制片公司将收到发行商100%的家庭电影版税，则调整过后之总收益应包含100%的家庭电影版税。

什么意思呢？施瓦辛格拍《终结者3》的时候还是DVD和录像带的天下，这部分收益有时候比影院里的票房还好赚。但通常，电影公司只会把DVD销售额的20%记作版税，也就是说，电影DVD卖了2000万，相关分红的人只能以2000*20%=400万作为计算收益平衡点的基础。

而律师最终却为施瓦辛格争取到以100%的家庭电影版税为基础计算收益。 因此，不像其它“小咖”，施瓦辛格可以将所有电影与DVD销售的2000万美元收益减去所有的成本后的金额，计为领取绩效薪酬的门槛。

当然，施瓦辛格拿到的钱，就成了别人收益平衡点要算进去的成本了。

了解了好莱坞合约游戏的门道后。我们再来看看前文提到的《好莱坞式结局》中的片段：

对照英文字幕我们就会发现，中文翻译其实省略了一个词： quadruple，四倍的。

换言之，Waxman想多拿1块钱的报酬，就要祈祷这部电影可以赚到他合同里设定的现金收益平衡点的“四倍”。

对此，Waxman是不care，还是naive？在了解“收支平衡”这个词后，或许我们才能意识到伍迪·艾伦此处表演的微妙和暗藏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