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做的是,根据自己的力量,完成自己的使命
最近越来越觉得“与命运抗争”、“反抗命运”这类克里斯朵夫式的个人英雄主义意味的话语其实是伪命题,缓和一点来说,这些话太过于理想主义了。
这类话语也几乎都是存在于浪漫主义小说、戏剧中,对于现实中绝大多数的平凡如你我的普通人来讲,更多的也就是认清命运残酷的现实,然后继续努力并且平凡地生活下去。
莎士比亚在《哈姆雷特》中说: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究竟哪样更高贵,去忍受那狂暴的命运无情的摧残,还是挺身去反抗那无边的烦恼,把它扫一个干净。
现在看来,其实“忍受那狂暴命运无情的摧残”并没有什么不光彩,“挺身去反抗那无边的烦恼,把它扫一个干净”也并没有更高贵。
少年时代的我没有任何涉世经验,对世界的认知和想象基本都来自于看过的小说和家长、老师的说教。正如作者在书中所说:
在年轻人身上,时间是跳跃的光斑,是无限的未来可能性。
正是由于少年时前程无远弗届,有着无限的未来可能性,理所当然的,当时的我喜欢《约翰·克里斯朵夫》、《老人与海》、《平凡的世界》这种讲述平凡人和命运抗争,最终战胜命运的英雄主义故事。
但是看过太多这种抗争命运、人定胜天的宏大叙事,常常会给人一种这就是人生常态的错觉。然而,一旦脱离文本,走进日常,很快这种幻想会被现实撞击的粉碎。诗人海子说:
生命琐碎,诗歌虚假无力,我们痛恨的事情日新月异。
是的,成年人的平庸世故,早晚会消解掉理想主义的万丈雄心;普通生活的具体琐碎,最终会驱逐少年心绪的天真烂漫。
在生活面前,一切理想主义都是虚伪的,哪有那么多与命运抗争、可歌可泣的宏大叙事!哪有那么多《后浪》式翻滚着的热血青春!
现在,我依然涉世未深,但是经历过一些事情、读了更多的书以后,我却越来越觉得平凡之可贵,并不是人人都可以做英雄的。所以现在的我更喜欢契诃夫写的故事,正如本书作者在后记中所说:
契诃夫很少批判,也从不歌颂。他对伟大与不凡没有兴趣。他笔下所写的,都是普通人。贵族老爷、农奴仆佣、知识精英、少女、老人……所有的人,不分贵贱贤愚,都是处在当下状态的人,他们奔波,叫喊,寻找,被莫测的命运裹挟着,他们哭,他们笑,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灵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啊,我们绝大多数人都跟契诃夫笔下的小人物一样,都是普普通通的、为一点小事喜怒哀乐、努力把自己生活过好的人。
只有认识到人生在世经历苦难是必须的、不可避免的,才能在苦难来临时,安之若素,坦然接受命运的摧残。
王小波在《黄金时代》里是这么说的:
人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忍受摧残,一直到死,想明了这一点,一切都能泰然处之。
毛姆在《人生的枷锁》中写道:
只要你在接受这种不幸时稍有违抗之意,那它就只能给你带来耻辱。要是你把它看作是上帝恩宠的表示,看作是因为见你双肩强壮,足以承受,才赐予你佩带的一枚十字架,那么它就不再是你痛苦的根由,而会成为你幸福的源泉。
将来会怎么样,我根本不会考虑。要是成天想着今天,愁着明天,生活还有什么意思呢?就是事情糟到无可再糟的地步,我想总还是有路可走的。”
还有我最钟爱的中国小说《白鹿原》中,乡下郎中冷先生说:
兄弟,我看人到世上来没有享福的尽是受苦的,穷汉有穷汉的苦楚,富汉有富汉的苦楚,皇官贵人也是有难言的苦楚。这是人出世时带来的。你看,个个人都是哇哇大哭着来这世上,没听说哪个人落地头一声不是哭是笑。咋哩?人都不愿意到世上来,世上太苦情了,不及在天上清静悠闲,天爷就一脚把人蹬下来……既是人到世上来注定要受苦,明白人不论遇见啥样的灾苦都能想得开……
这几段话,我觉得异曲同工。同样,悲观主义哲学家叔本华也认为,人的全部本质就在于挣扎和欲求,痛苦对于人生而言,就如孤独一般,如影随形,挥之不去。我们在父母期盼的目光中来到人世时,就已经开始了我们的苦难之路。每一步都历经磨难,没有人能豁免于生活的庸常琐碎,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下全身而退。
正是充分认识到人生的这种必然性和悲剧性,我们才能从容不迫的接受命运的安排。
契诃夫的父亲去世以后,他写信给妹妹,教她如何安慰伤心的妈妈:
你告诉妈妈,不管狗和茶炊怎么闹腾,夏天过后还会有冬天,青春过后还会有衰老,幸福后面跟着不幸,或者是相反。人不可能一辈子都健康和欢乐,总有什么不幸的事在等着他,他不可能逃避死亡……应该对一切都有所准备,把一切所发生的都看成是不可避免的,不管这是多么的令人伤心,需要做的是,根据自己的力量,完成自己的使命——其他的不用去操心。
说的真好啊!生如浮萍般卑微,生活的愿望却苍穹般壮烈。唱起你我的“凡人歌”,做一个平凡的、努力生活的人,坦然接受必将到来的苦难,“需要做的是,根据自己的力量,完成自己的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