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尔尼埃教你如何写出高级同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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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身边很多朋友都在玩动物森友会,我了解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不就是《鲁滨逊漂流记》的又一个某种意义上的“同人文”吗?不过是游戏的形式而已。所以,今天我打算从《鲁滨逊漂流记》这个文学史上超级大大大IP聊起,来聊一下同人文的写作。
可能也不是所有人都明白同人文,就先解释一句吧。同人文指的是利用原有的小说、影视作品、漫画、动画中的人物角色、故事情节或背景设定等元素进行的二次创作的文学体裁。
《鲁滨逊漂流记》,这个小说的诞生,距今有三百年的历史了,是现代小说的鼻祖之一,我们的中学课标读物里面都有这本书,即便大家没有看过,估计也通过影视知道是个什么样的故事,无非就是一个人荒岛求生,依靠聪明才智活下来,还收获了一个叫礼拜五的野人朋友,最终获救,但其实,小说文本本身比这个要复杂。
《鲁滨逊漂流记》是英国作家笛福在年近60岁的时候,在从事了大半辈子工商业之后,受十七、十八世纪之交,航海探险书籍流行的影响,模仿纪实性航海回忆录的样式,以一名被放逐荒岛的水手为原型,写出的第一部虚构作品。
小说主人公鲁滨逊·克鲁索是叙述者,拨开第一人称叙事美化自我的部分,我们可以看到,鲁滨逊根本上是资本主义扩张时代众多淘金者中的一个,海上闯荡的目的是为了快速致富,不是为了什么诗和远方。具体到发生海难的这一次出海,纯粹是冲着,到非洲贩卖黑人去的,没有一点负罪感,现在看,当然是非常政治不正确,但放在那个时代的英国社会背景下,特别正常。
整条船,鲁滨逊一个人幸存,流落无人岛,笛福在这里把原型事件中岛的位置修改了一下,从智利附近改到了加勒比海附近,因为当时加勒比海对于欧洲大众来说,更富于传奇色彩,于是就挪到了现在的特立尼达附近。当代著名作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奈保尔就是特立尼达人。
鲁滨逊演绎了盎格鲁·撒克逊人的优良品质,忽然沦落为一个处于自然状态的生物,也只是在遭遇地震和患疟疾的时候小小地崩溃了一下,然后情绪就非常稳定了,不坐叹命运不公,立即行动,利用从现代文明穿越过去,携带的私货,工具,种子,以及头脑中的知识和见闻,很快就修建起住所,搞起了山羊驯养,做黄油奶酪,种植粮食,晒葡萄干,做面饼,制造器具,缝纫衣服,几乎小规模地重演了一遍人类进化史,不但生存下来,更是把荒岛改造成了井然有序、欣欣向荣的个人的殖民地,洋溢着对现代文明的热情礼赞,也可以看作现代物质文明的创世神话,这对每一个现代人的确有腐蚀力,我们因此会觉得自己也能这样开天辟地,成为自然的主人。
这跟小说诞生的背景18世纪有关,那是工业革命发端的时代,是牛顿和瓦特的时代,社会风气中弥漫着对科学、理性和发明创造的痴迷和信心,这种对科学带有浪漫色彩的肯定,延续到凡尔纳19世纪的科幻小说《神秘岛》,其实也是《鲁滨逊漂流记》的一个仿作,就发展到堪比魔法的程度了,《神秘岛》里面的荒岛五人组更夸张,甚至连化肥、玻璃、发电机、电报机、炸药都造出来了,靠的就是更丰富的科学知识。
正是因为沉浸在这种对现代文明无比乐观的向度里面,全书五分之三的地方,野人礼拜五出现了,但对原著并没有增殖多少意义空间。因为礼拜五完全被当成一个亟待启蒙的野蛮人来书写,介于动物和人之间的状态。其实,这里所谓的野人不是什么神农架野人之类,而是南美的印第安人,被资本主义闯入并发现的非我族类。鲁滨逊差不多是用驯化山羊的方式在驯化礼拜五,先改造他的胃,不准他吃人肉,学会享受熟食,牲口肉,牲口奶,玉米饼,同时穿上衣服,不再赤身裸体,肉体层面改造完成,又改造精神,把人家的土著神教贬黜为邪教,用基督教洗脑,礼拜五最后部落亲友都不要了,鞍前马后追随鲁滨逊返回文明世界。21世纪的我们,读起来不免觉得有点齿冷,但从小说的角度来说,礼拜五这个人物设计得很妙,原型事件里没有,是笛福的创造,鲁滨逊和礼拜五这对主仆CP在小说后半段既很好地改变了故事节奏,又提振了可读性,因为既忠诚又聪明,既单纯又能干的仆人,又能因应自己的所有性情,符合所有人的白日梦吧。
《鲁滨逊漂流记》从诞生后至今,论出圈,论影响力,即便是现在的网络小说大IP跟它一比,也是小巫见大巫。影视改编就不说了,太多了,连贝尔的《荒岛生存实验》这一类的电视真人秀,细究起来,全是这个故事模型的变种,动森也是如此,同样是移居无人岛的现代人,从搭帐篷开始开垦荒地,一步一步,从农耕文明进入城市化建设,这故事设置,完全可以算作是《鲁滨逊漂流记》广义的同人文。要说它严格意义上的同人文,三百年来,也多如牛毛,而且很多严肃作家、大作家都参与其中,比较近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库切的《福》就是其中一本。
那么,我们现在的问题来了,一个21世纪的写作者,再让我们来讲述一个鲁滨逊荒岛求生的故事,我们会怎么讲?即便仍然是同样的人物和故事设置,我们会认同笛福那样的讲法吗?比如说,我刚才提到的奈保尔,他本身是印度裔,特立尼达又是英属殖民地,某种意义上,他就是一个礼拜五,后来他去了牛津读书,在英国成名,最后女王授封为爵士,他又成了鲁滨逊,你叫他怎么处理鲁滨逊与礼拜五的关系?再比如,2020年年初的这几个月,发生了这么多惊心动魄,我们真的还能像当年的笛福一样,对人类的强大信心满满吗?
所以,今天,我要以这本书——法国当代作家米歇尔·图尔尼埃的经典小说《礼拜五或太平洋上的灵薄狱》,来作为同人文写作的一个榜样,我们一起来学习一下,什么是同人文写作的大家手笔。
这本小说延续了《鲁滨逊漂流记》的主要人物和故事框架,但图尔尼埃首先把故事地点改回了当年原型事件发生地,智利附近,所以,鲁滨逊的荒岛面对的,从大西洋一下子变成了太平洋,更为广袤无垠。
接着,图尔尼埃修改了鲁滨逊的性情,不再稳重隐忍,不像个英国人,更像是一个情绪化的法国人。“法国”鲁滨逊变得很容易崩溃,一场暴雨就带来了精神危机,他千辛万苦打造一艘船,下水失败,终于击溃了他,他像个动物一样在地上爬行,在烂泥塘里和野猪挤在一起打滚儿,那种“毁灭一切的冲动”真的很法国化。
虽然说起来有点搞笑,但这在小说里面其实并不违和,而且有明显的哲学意味。这就是图尔尼埃最重要的自出机杼的地方,笛福笔下的鲁滨逊是经济理性人,相应的叙事也有一种记账本的风格,更多的是讲故事,书写的是表象世界,而图尔尼埃笔下的鲁滨逊一下子提高了文化水平,流落荒岛之后,在孤独的催化下,他变成了哲学家,诗人,进行了大规模形而上的思考,更有精神性,更有内在性,叙事也更多的是呈现,而不是讲述。
鲁滨逊被泥沼里的毒气差点要了性命的时候,终于振作起来,中间崩溃过,又去泥塘打了几次滚儿,但还是挺住了。像笛福版本里那样,鲁滨逊终于开始耕种和畜牧,不过增加了一点养蜂、养鱼、制糖,很快用现代文明hold住了局面。之所以说很快,是因为这一部分,图尔尼埃没有像笛福那样对工艺过程巨细靡遗地记录,只是简述,显然,图尔尼埃的小说想表达的重点并不在这里。
征服荒岛,成了岛上的殖民者之后,笛福笔下的鲁滨逊是沾沾自喜,觉得理所应当,而图尔尼埃对鲁滨逊却作了一个反讽的处理。这个鲁滨逊搞了一出一个人的戏剧,以总督自居,在岛上颁布了法令,又是宪章,又是刑法,越是郑重其事,越是荒诞,因为岛上就他一个人,自己跟自己玩。礼拜五在这个时候加入了,成了这个王国里唯一的臣民,唯一的纳税人,唯一的士兵,礼拜五最初也像笛福版本里那样,很驯良的,惟命是从,但毕竟是多了一个人,世界的真相总是在人与人的互动和参照中打开,心思细腻版的鲁滨逊不得不正视自己行政化游戏的疯癫,所以当礼拜五有意无意地毁了他创立的现代文明之后,他的反应并不是特别强烈,倒像是早就料到了。
在这里,图尔尼埃对礼拜五做出的新的处理,尤其彰显了一个优秀小说家稳如磐石的下盘功夫。图尔尼埃全书采取的是第三人称叙事,在破坏岛上文明的这一部分,给出了礼拜五的视角,怎么呈现礼拜五看到的世界,这很考验小说家,在笛福那里,礼拜五是被叙述者,没有内在性,作为20世纪的小说家,图尔尼埃不打算把这个印第安土著当作动物来写,但如果礼拜五写得跟鲁滨逊一样,有着明晰的用现代文明语言加以厘清的自由意志,肯定也是不对的。图尔尼埃怎么做的呢?最终他选择了一种混沌暧昧的视角,来模拟礼拜五有着文明时差的内语言,非常巧妙,也非常精确。
文明被破坏以后,这个新版礼拜五控制了局面,开始展示原始的力,展示土著发明,弓箭,羊皮风筝、羊头竖琴,并一点一点推动鲁滨逊越过头脑中的教条,直接感受自然,把握自然。图尔尼埃写这些写得浓墨重彩,远比写鲁滨逊那些现代工艺更为详细。在这种回归自然,或者叫重建一种失去的文明的过程中,鲁滨逊逐渐挣脱了现代文明的桎梏,从土地崇拜转为太阳崇拜,向上追求,人的存在和生命真谛涅槃重生,最后他自愿留在了荒岛,拒绝重返文明社会。
其中,有一点的改写很好玩,也很重要。詹姆斯·乔伊斯还说笛福版的鲁滨逊性冷淡,的确,在岛上待了28年,那个鲁滨逊从来没有流露出一丝的性苦闷,法国人图尔尼埃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bug,他的鲁滨逊就像巴黎一样感性,所以,他与大地杂交,以岛为妻,结出曼德拉草,既是奇想,既是魔幻笔法,也是哲学玄思,也是神学上的化用。这种把生、dead、性作为生命的三位一体,上升到存在层面,本身也是为后来的精神涅槃作了铺垫。
——这就是图尔尼埃的鲁滨逊,跟我们21世纪的精神危机遥遥相对,具有强烈的对话价值,图尔尼埃示范了如何把一个传奇故事,改写提升到了精神试炼的层面。
我们中国作家和中国读者,总的来说,对这一类的知性写作都不太习惯,也不是很接受。有人可能会问,这种纯粹的精神试炼真的对于现实世界有作用吗?图尔尼埃曾在散文中写到,笛卡尔和黑格尔都在炮声隆隆之际,充耳不闻,潜心思考人类的命运,各自写下了“我思故我在”和《精神现象学》,这些深邃的思想滋养了无数世代的人类。我想,每一个被滋养的人,无形中都会反射出一份被滋养的力量,聚小成多,涓滴成河,谁说就不会进而改变人类的命运呢?
詹沙特小说主意》》》
同人文书写是古老的文学精神
同人文,说起来是个新概念,实际上,回溯文学史,由来已久,比如莎士比亚的很多戏剧都是重编改写当时已有的剧目和故事;
再比如,中国古典说部,《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都是累积型小说,题材经过几百年若干代人的不断累积修订而成,成书后,还有很多续作;
再比如,《金瓶梅》更是从《水浒传》中截枝扦插出来的,最后文学成就比肩原作,甚至高于原作,可以说,和莎士比亚戏剧一样,都是史上最强的同人文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