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国治的吃

舒国治这两年大出书，我当然是近年才晓得他，一见倾心。手头有两本，一是《门外汉的京都》，一是这一本《台北小吃札记》，皆为朋友所赠。

《台北小吃札记》本是他为《商业周刊》所写专栏，每周一篇，写了一年半，而后结集成书。探寻走食的不但有台北小吃，附录中也有记录南下各处所见的好小吃。推介的究竟是否都好吃？不见得，我就见有人抱怨他推荐的“茉莉汉堡”不合口味，但此书终究不是美食指南（事实上，我以为与此种题材相去甚远），在我看来，倒更是对城市的一种纪录。它叫我想起的，是《东京梦华录》或《扬州画舫录》一类书，作者心中，自有一幅城市地图，曾在其中浪荡闲逛，用脚丈量过每一寸土地，故而对这城市极体贴。所记者，如吃食、画舫、伶人等等，乍看都是不上台面的东西，实则是城市的日常底蕴。百年后追忆往昔风流繁胜，楼有多高，路有多宽，GDP是否创纪录都不能给人以真切感受，唯有这些细微笔触，才能帮人把到城市脉搏。

为何是小吃而不是餐馆？舒国治在书中说，“小吃之乐，不仅在于游移灵便，要吃多少便吃多少；也实因餐厅躯体庞大之迟钝与堆货之臃肿反致弄不出好食物之固有窘境”。他所记之小吃，多半是平时常去光顾之处，极少特意探访得来；又多是不出名的小店小摊，有些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如“南机场推车烧饼”或“师大路市场口炒米粉”），或仅做半日生意，的确是“游移灵便”。而我以为，他之选择小吃来记录台北，不仅因自己喜爱游荡，“以懂吃著称”，也因他觉得小吃中透露出台北的气质。他在“自序”中说“小吃的佳美，透露出城市里人的佳良；事实上台北之好，主要是人与人的关系最密切，人对于别人的需要，亦最了解”。他喜爱的小吃，是存有古风的，几十年来专精几样而不盲目扩张，悠悠然每日做菜下面，到时收摊。这样子的小吃，与舒国治给人的感觉哪里不像呢？

他是生活在现代的古代人，不碰网络，文字亦有古人气质。有朋友说读他叫人想起张岱，他确是接近晚明一路，但并无那种油滑气。观其人生，倒大半是在闲逛，更像古人穿越到现代。他说“理想的行业”有一种是“若有一个年轻人，不想再忍受上班，决心每日烘三百个葱花面包，下午三点出炉，六点便全数卖完”。这确是理想的——当然极奢侈。他的生活对每日营营碌碌的都市人来说，也是奢侈。他的文字，无比吸引人，简直觉得写什么都是好的，然而读时心里也知道——这样冲淡古朴的文字，是千锤百炼“拗”出来的。

这一本书篇幅均匀，读多了会稍微有点“腻”，不若《门外汉的京都》长短参差，疏落有致。不过这本是专栏集书的通病，白璧微瑕无甚影响。

《台北小吃札记》到我手上之前在朋友那里放了许久，他边吃饭边看，翻口与封面都洒上了醋汁，又书中有好几页上折了角，不明其意。我却觉得这样更好，与此书最宜，于是便这样让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