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的开始与闭幕:既有大自然的万物有灵,也有人类的残酷温情
“他把他的猎枪留在家里,只要张开眼睛就够了。眼睛就是一张网。所有的影像自己都要落网的。
他的鼻子陶醉在芳香里,耳朵还不漏掉很繁复的喧闹,同时他的眼神经又和树木的叶脉发生了联系。”
当灯光熄灭之时,影像在回忆中再生,一个影像唤醒另一个,憧憧往来而无穷尽。
称他为“猎人”,倒没有“猎像人”合适。从他出门起,自然界的样貌开始舒展,直至汇成记忆,再来讲给你听。
《自然界的印象》的作者儒勒·列那尔没有采用人对待动植物常用的“它”,而直接将这些动植物拟人化,称其为“他”和“她”。这样一来,不仅赋予了这些生物以人的特性,拉近了与人之间的距离;更为重要的是,作者选择的这种更为广阔的视角,也正说明了,在这自然的世界里,他们才是主角,而不是人类自以为的自己。
于是在这更广阔的世界里,有总与同伴攀比而产生嫉妒心的雄鸡,直至默默地剔除了自己的羽毛;有在泥水里也依然平静相伴同行的公鸭母鸭,没有人能打扰他们的清梦;有高傲的美洲母火鸡(作者会在一些动物篇章的题目后,在括号里提示“公的”、“母的”,以赋予公、母动物不同的性格),从不怀疑什么人,以为接近她的都是要给她送礼物的美洲火鸡;有永远无法与其他非洲火鸡融合的母火鸡,在其他家禽安静时,她却跑去田野生了个蛋,然后又吵闹地跑了回来。
作者借动物喻人的同时,还进一步同动物与人进行了对比:有爱上一朵云的天鹅,徒然追逐着云在水面的倒影,可是,你以为他会成为虚妄的牺牲品吗?不同于同样爱上自己在水面的倒影而自溺的纳西斯(Narcissus),天鹅每次把头没入水中,都会捞回一条虫子;渴望巴黎的女孩一直因恐惧而踌躇,只要她的那只总是帮她恢复农场秩序的母鹅让她安心,最后女孩纠正了自己的“愚蠢”留在了故乡,而那只母鹅,却到了巴黎。
译者王维克还不忘在“注”中幽默地抒意:“村姑娘向往都市过生活,这是一般现象。但母鹅到了都市恐怕要入庖厨了吧。”至此,这本来讽刺的故事再一次反转,又添了些悲剧的色彩。
张贴出的无人读的政府公报,母山羊竟去读了,不仅读完,还吃掉了:“在这个区里并无浪费的东西”,而王维克在“注”中却思考道:“政府公报没有人看,供母山羊做食料,浪费呢?不浪费呢?”王维克这种“注”外之“注”,不仅丰富了书本身的内容,也与读者有了思维上的互动。
除去万物有灵的自然界,人类也不时会出来溜溜。如果说动物们是矇昧无邪的,那么人则复杂的多——既有冷酷与残暴,还有对自然的自我敞开与信赖:受伤的可爱宠物狗,由于病痛脾气变坏了,那就应该把他弄死;世人都污蔑有癞病的蟾蜍,“我”却毫不害怕地将脸贴近他,直到最后一分厌恶心也被征服了时,“我”伸出手去抚摸,却又霎时觉得他丑陋,用石头将他拍死了;对于病了的牛,菲利普的女人也只是问了句:“她死了么?”,菲利普也冷淡的回答:“你没看见么?”;而后来菲利普也会为了贪图便利直接射击躲在洞里的野兔;钓而不纲,弋不射宿,人类这种对于自然的无仁德之心,作者借养马人以马为镜,道出了他的想法:“他使我害怕,他使我惭愧,他使我可怜。”
人类面对自然也有敞开与温情时,“我”叫与我面对面的鹿前来身边,不要害怕:虽然“我”配一管猎枪,但那只是形式,虽然火药装在枪膛,却从未用过。鹿认真听着,不过当“我”话毕,他毫不犹豫像风般逃去了。
留下我向他叫道:“真可惜!我早已梦想和你同路走。我亲手给你所爱的草料,你伴着我散步,我的枪挂在你的丫枝上。”
《自然界的印象》充溢着想象的美感:蝴蝶是“对折的情书在寻找一个花的住址”,跳蚤是“一粒附有弹簧的烟草末”;百灵鸟飞过:“你听见天上有水晶棒敲金茶杯的声音么?”,每只蚂蚁都像“3”,群蚁就是“333333333333333”;
儒勒·列那尔的哲思也跳跃在字里行间:“我看见鹧鸪的时候,鹧鸪也看见我”;如何爱一只刺猬?不是要我“揩去针棘”,而是“应当捧着我一如我的原状,不要太紧”;而该如何成为树的家族的一份子呢?那得学会三件事:“知道注目来往的云;知道停留在一地;知道静默寡言。”
猎人的枪已是无用,只是他在浓雾中的一根发亮的拐杖,他应该归去了,从一条已经埋没的路径,回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农村,“从未有人去拜访过他们,除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