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问题》中的语音问题
自己的学力肯定是不能整体评论的,就挑自己的领域——语音部分说几句吧。整本书里和语音密切相关的章节大概如下:
第二讲 语音学跟语音学的音标
第三讲 音位论
第五讲 四声
第六讲 上加成素
第十二讲 英语的音系跟派别
第十三讲 实验语音学
成书年代久远,一些术语的汉译与现行习惯不同,某些方言材料也太过久远,恐怕只有元任爸爸亲耳听到过了。本文简单评述一下阅读过程中在语音方面的所思所感,相当于以自己并不十分专业的知识给这本大佬的书的一些部分做一个脚注。文中对元任爸爸的一些意见并不完全同意,但是,在一本入门级的语言学书里讲到了信息论、中文信息处理等问题,实在是现代语言学之父的创见。何况,一人之力纵论整个语言学核心内容,基本也是语言学“古典时代”的大家们才能做到的。这本书无论如何都是值得一读的。
第二讲 语音学跟语音学的音标
第13页,“要是口腔、鼻腔都开呐,结果就是半鼻音……”这里的“半鼻音”现在通行的叫法是鼻化元音。
第13页,“……只有唇、舌、软颚、喉是主动的。”这里的“主动”,应当是“可以自主运动”的意思。国际音标辅音部位的命名用的是被动调音部位,唇、软腭、喉都是用来命名辅音调音部位的,可见它们都是“被动调音部位”。书中提到了“因为主动跟被动的发音器官没有弄清楚,在语音的名词上,有时候还发生了紊乱……”
第14页,提及上海话“来、篮”的元音不同。按:赵元任《现代吴语的研究》“来”的记音是[ɑⁱ e少],“篮”的记音是[ᴇ];《上海市区方言志》对当时能找到的最老派的记音是:来[lᴇ]、篮[lɛ]。大约可以断言比较“原始”的上海话咍韵的主元音比咸摄的主元音高一些。但这种对立现在基本绝迹,目前主流读法是雷[leᶦ]≠来=篮[lᴇ]。
第15页,“在半当间儿说[ə]是叫什么呐?不能管它叫中元音,因为‘中’字已经限于用在舌位的上下了,所以只好另外找个字,叫它做央元音。”“中”是从舌位高低进行的描写,是高元音和低元音的“中间地带”,而“央”字是从舌位前后进行的描写,是前元音和后元音的“中间地带”,因此[ə]目前大致是叫做中央元音的。
第16页,“[kɑ]是用舌根成阻的,所以叫舌根音。”这大约是当时手段限制造成的问题。现在一般认为[k]系是软腭塞音,由舌面后与软腭成阻。舌根是与咽壁相配的主动调音部位。
第18-19页,书中给出了“单纯音”的判断标准:“凡是一个语言的某片断甲、乙、丙、丁……壬、癸几个音,要是能倒过来把癸、壬……丁、丙、乙、甲用录音器录了音,又倒回头来,唱出来要是能还原成甲、乙、丙、丁……壬、癸原来那句话呐,那么所分析出来的甲、乙、丙、丁……壬、癸就是语音里的单纯音。”这里的表述或许有可以商榷之处。从辅音到元音的过渡音征(transition)或许会导致“倒放”的时候,一个单元音也可能被认为“有动程”,例如听辨粤语塞音尾的一个技巧就是听元音有没有类似“动程”的听感。元任爸爸这个标准可以再修正一下。不过,从听感来判断单纯音还是复合音,放在今天也不是一个落伍的观点。
第26页,“在上海话的[sʮ]就是‘水’。”按:《现代吴语的研究》“水”记两音,白读[sɿ],文读[sø];高本汉《中国音韵学研究》“水”记为[sœ],钱乃荣《西方传教士上海方言著作研究》录Edkins1853年记音,“水”字两读,与《现代吴语的研究》同,而[ʮ]韵中无“水”字。此处当为笔误,“水”读为[sʮ]更像苏州音。
第三讲 音位论
第28页,“在英文里头[p][p‘]的分别,完全没有辨别字的功用。”虽然没有看到过具体的研究,但我听到过不少老师多次说过,英语/b/和/p/的听感边界大致是VOT=30ms,和普通话/p/和/pʰ/的听感边界相当。我强烈怀疑如果让英语母语者做[p]和[pʰ]的听辨实验,结果应当是分而不混的。
第30页,给出了英语/l/的两个条件变体:[l]和[ɫ]。Bruce Hayes的Introductory Phonology的第二章给出了更加复杂的/l/条件变体,一共四种,分别是[l][ɫ][ɫ̪][l̥͡l],具体可参看Hayes的著作。
第五讲 四声
第67页,“所以学语言的声调,绝对没有学音乐那么严格。”我认为这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个论断,很值得深入发掘。大脑处理言语和音乐的部分究竟是分开的,还是相合的,还是overlap?可以参考Phonetic Data Analysis下的一条笔记:https://book.douban.com/annotation/30418545/
第71-72页,“就象陆法言在《切韵》的序里头说:‘秦、陇则去声为入,梁、益则平声似去’,那就是从他的耳朵里头(长安的标准音),他觉得别的地方应该念去声,听起来象他的入声;梁、益的人觉得听起来应该是平声啊,写书人听起来象他的去声,这是他的主观看法。”这其实也是我第一次读到“去声为入、平声似去”的时候考虑过的问题:陆法言究竟有没有调类和调值的概念?不过凭臆测,我最终还是倾向元任爸爸的说法,即陆法言是没有这种概念的,他的“去声为入、平声似去”是从调值出发的。
第六讲 上加成素
“上加成素”(suprasegmental element),现在比较通行的叫法是“超音段成分”。
第87页讲到汉语词的轻重音问题,基本直到今天在讨论轻重音问题的时候还是带着无比明显的元任爸爸的印记。“特别加重”=“音长增加、音程变宽”,即“低的更低,高的更高”。
第89页对语言中冗余成分的论述,至今恐怕还是没有什么突破,或者说“因为你传达的时候,未必都是最好的情形,未必有我现在用的这个扩音器,也许远了,声音小;也许旁边有别的杂音闹;所以你这一部分听不出来,别的一部分还可以听得出来是怎么一回事儿……使得你这一部分错过了,靠别的部分还可以听得出来说的是什么话”基本就是标准答案了。
第94页,论及语调和字调的关系,虽然用了几个外国人说汉语的例子,但是反观自己说外语的时候,恐怕也是这幅让母语者听起来奇奇怪怪的腔调吧……
第十二讲 英语的音系跟派别
第164页,对wh在某些变体中的发音的描写为[hw],貌似现在较多地用[ʍ]了?不过[hw]的描写的确很适合教学诶。
第168页对little的发音[litɫ]的讨论,元任爸爸认为从[t]到[ɫ]的过程是“舌两边突然豁下来”【吐槽:普通话有这种说法吗……感觉满满的北吴腔啊……】,并且认为[t]和[ɫ]之间增生的[ə]是“不对”的。这种增生schwa的音变……算了还是有空找找历史演变的数据再说话吧。
第170页,“可是倒过来说soda and salt,它那个soda and两个元音相连,当中太空,加点儿什么,它就插了个r进去了,所以说成[soudərənd sɔlt]了”。针对这一点其实我读到过一个更加“学术化”的解释。即,一些英语变体中,/r/音位在音节首或V_V环境中体现为[ɹ],其他环境中体现为∅。但是儿童在第一语言习得时,并不知道某些词的表层语音形式下是有/r/音位的,因此/r/→[ɹ]/V_V的规则对他们而言完全不透明,因为元音后的/r/在表层是不出现的。反而因为大量的这种例子自己抽象出了一个规则:∅→[ɹ]/V_V,这就很好地解释了为何“soda and”之间会多出一个[ɹ]来。
第170页,对英语[j]和[i]的讨论,可以作为很好的材料论证英语的确存在[j]和[i]两个音位,使用词边界、音节边界处的语音表现有时候是非常有用的。
第172页,/-y/和/iy/两个符号,可能是从美式音标转过来的时候忘记更改了,实际上用IPA应当是/-j/和/ij/。
第174页,“英国的/r/音位只限于当头用,在元音当中就用[ɾ]”。Gimson’s Pronunciation of English, 8th edn.中对此的说明:这是Conspicuous General British(即过去的Refined Received Pronunciation)的规则,/r/→[ɾ]的条件为:(1)元音间;(2)/θ ð/之后【Harry Potter第四部里,McGonagall教Ron跳舞的时候,嘴里打拍子one two three的“three”可以非常明显地听到这里的r是一个[ɾ],顺便这里McGonagall的two中的/t/几乎是不送气的】;(3)对于某些人而言,在/b ɡ/之后。
最后多说一句,虽然这一讲叫做“英语的音系跟派别”,但其实基本没有什么音系学的内容,指望着通过这章看一下SPE之类的音系理论的人(比如我)可以改一下对这章的定位了。基本是对英语语音更详尽的一些分析。
第十三讲 实验语音学
第183页,“元音里头[ɑ]之所以为[ɑ],[e]之所以为[e],不是跟基本音成倍数,他是有比较固定的绝对音高的”,就后文的表述来看,元任爸爸这里说的意思是,某一元音之所被听辨为某一元音,靠的是共振峰模式,而不应该说是“绝对音高”。当然元音有“固有音高”,这方面有Ohala的研究,但是这里的意思应该还是共振峰模式是元音的标志。后面说“那么我们可以问,如果发一个声音,根本它的基音已经高于[i]的最高成分,那怎么共鸣法子呐?这个回答是:你如果发那么尖的声音,你根本没法子说出个[i]来。还有[u]音也是的,[u]当中有两条必有的共鸣频率,很低很低的。你要是发很高很高的嗓音就,[u]就发不出来,尽管嘴放在[u]的地位,唇圆了,舌后根高了,如果喉部发很尖的声音,发出的不是[u]。”这个说法我持保留态度。“[i]的最高成分”指什么呢?如果是F3或者更高的共振峰的话……[i]的F2都破2000Hz了,正常人的声带连500Hz都吃不消,当然不可能来一个基频达到四位数的音咯?至于保持唇形保持撮圆,舌位保持后高,然后“喉部发很尖的声音”,到底要尖到什么程度才不算[u]呢?举个例子,《我只在乎你》里面,“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的“不”,我手里的钢琴谱对应的音是D6,整首曲子里最高,但是我听了几千遍了也没有听出这个“不”的韵母不是[u]呀?后一页说有些歌手觉得很高的[i]和[u]“没法唱”,可能和一些生理限制不是完全无关吧。当然音乐相关的事情我基本不通,不过这里的表述我的确是觉得可以讨论一下。
第186页,“要弄慢了听,[ɑp]变了[ɑ-ʋ-p]:好象关闭以前有个[ʋ];[ɑt]变了[ɑ-ɿ-t]:有个[ɿ];[ɑk]变了[ɑ-ɯ-k]:有个[ɯ]。”这里的描写我不能同意。[ɑp]的主元音是一个后低元音,随后的动作是双唇紧闭,为何会出现唇齿成分?同样道理,[ɑt]又怎么会出现所谓的舌尖元音?就我听到过的[ɑk],很少有开口度发生很大变化的。对三种塞音尾的听辨,母语者更多的应该是靠音征吧?虽然调音器官在运动过程中的确会产生一些类似于“元音动程”的听感,但应该不会明显到出现通音、高元音的地步。退一步,即使真的有这样的通音、高元音出现,后文说[ɑk]向[ai]的演变和这种“增生”的元音相关,如[ɐk]会有类似[ɐi]的成分,所以“白”会读成今天普通话的样子,那么[ɑp]、[ɑt],比如“鸭”“发”的-p和-t所“增生”的[ʋ]和[ɿ]又在历时演变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难道出现过[-ʋ]、[-ɿ]之类的韵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