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结局的结局

近日仔细地拜读了约翰·斯坦贝克的代表作 《The Wrath of Grapes》（《愤怒的葡萄》），甚至还毕恭毕敬地给每一章做了粗略的笔记，生怕自己脑容量小到只记得住框架和精华，那些更重要的细节、更精彩的描述，大多就边读边忘了。如此煞有介事和大费周章，充分体现了我对该书和该书作者的期待与尊重。

这部著作曾获得1940年美国普利策文学奖，描写了美国20世纪30年代经济恐慌期间，大批原本自给自足的农民破产、逃荒、流亡的故事。以书中主人公Tom Joad一家为代表的农民家庭被迫背井离乡，抱着在富饶的加利福尼亚州用双手和汗水寻找出路的愿望，举家踏上一路向西的艰难征程。历经千辛万苦，等待他们以及千千万万流亡农民的命运依然是拼尽全力也无法获得或维持的工作机会，以及随之而来的饥饿、赤贫与死亡。他们一边在生存线上死命挣扎，一边被歧视、被驱赶、被压迫，展开了一幅惊心动魄的社会斗争图景。这部史诗般的小说浸透着美国农民的血泪、苦痛、愤怒与抗争，以至于出版之后引发了统治集团的恐慌。文学的力量从来都不能让人忽视。

抛开斯坦贝克的文学成就和文学价值，那些既具代表性又充满个性化的人物形象塑造与刻画、对于苦难和压迫的真实描摹与揭露、虚实相间的结构安排、大量蒙太奇手法和象征意义的运用等等，我只敢斗胆对小说的结尾提出一点点思考。

向来读书很容易代入的我，时而为Joad一家人遭受的欺压和非人的待遇感到愤愤不平，时而在想象中跟着他们经历饥饿、痛苦与死亡，时而为只属于穷人间的互助和牺牲而动容，时而因一家人住进了有热水和马桶的收容所，并找回了一丝做人的尊严而为之欣喜，时而又与他们一道被无助的绝望一点点压垮。。。。。。

故事发展到高潮，洪水来袭导致他们所在的营地虽经百般努力依然即将被摧毁的时刻，作为艰难时世中全家的主心骨和精神领袖，母亲代替了意志消沉的父亲，做出了放弃营地、逃离洪水的决定。一行人艰难地来到一个谷仓，里面躺着一对父子，父亲为了让儿子吃上一口东西而谎称自己不饿，现在已经饿得得奄奄一息了。为了救父亲，儿子悲痛地向Joad一家人祈求可以救命的汤或者牛奶。此刻，母亲看了看自己刚刚诞下一个死婴的女儿Rose of Sharon，而Rose of Sharon也望向母亲，两个女人用目光似乎在深刻地交流着。伴随着Rose of Sharon紧促的呼吸，她说了声“Yes”，母亲微微一笑，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于是我本以为是本章结尾实则为全书大结局的一幕就这样上演了：Rose of Sharon用自己悲伤的乳汁拯救一个频临死亡的男人，如同一个真正的母亲一样，脸上同时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作为一个篇章的结束，这一幕不可谓不经典。正当我为作者精彩绝伦的技艺和深深的用意而感动和震撼时，我发现，全书就这样结束了！难道是我的电子书没有下载完整？我反复地检查，似乎没有错，但还是不能安心，于是上网搜索《愤怒的葡萄》的结局，几经折腾只能接受完结的事实。

纵然如此，全书最大的主人公Tom Joad的命运只字未提，让我一时很难接受。因愤怒杀死了卑鄙警察而不得不躲藏起来的Tom在洪水中活下来了吗，他还能和母亲、父亲、叔叔、弟弟、妹妹们重聚吗，他会继承那个从牧师身份觉醒转变为罢工领导者的Casey的衣钵吗？越想越觉得现在这样空荡荡结尾，简直像在心里掏了一个不见底的大洞。

读了这么久的故事，Joad一家人俨然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他们的喜怒哀乐我都想体会，他们的走向我都想掌握，他们的命运我都想期待。这一家人的命运到底如何？就算他们躲过了洪水，逃得掉不可能有任何工作机会的冬天吗？就算他们熬过了冬天，等待他们的会不会依旧是只能换取基本食物的微不足道的薪水，即便这种薪水已经越来越成为一种奢求？就算他们勉强果腹，想要活得像个人的自尊和早已被践踏被摧残的秩序还将怎样维持下去呢？Joad一家仅仅是那个特殊年代大批逃荒农民的小小缩影，书中多次或明或暗地预示着团结一致的反抗与斗争，那么后来的历史真相又到底如何呢？

为了让自己从一堆问号中释然，我给了自己如下三个解释：

首先，作者斯坦贝克于1937年秋跟随俄克拉何马州的农民流浪到加利福尼亚，一路上被流民的处境深深震动，并使他充分意识到自己以往写的书是“多么拙劣，多么渺小”，于是坚定了他要为历史悲剧中的农民发声的创作初衷，这才有了这本名垂青史的《愤怒的葡萄》。虽然不是单纯的纪实文学，想必斯坦贝克希望本书能以一种最真实的触角去刺痛人们或无知或麻木的良知，那么也许他的行程和小说一样，结束在没有结局的时间与地点，他也没能亲眼看到可以称之为终点的东西，或者说除了给予最大同情和悲愤之外，对于这些活生生的人日后的出路也是不得而知。既然无论怎样去叙述他们的结局都是不负责任的，不如干脆放弃以编织的结局替代不可预知的结局的努力吧。结局可以各有不同，但公道自在人心。

其次，如果把Joad一家人放到历史长流当中去，固然渺小到不留一丝痕迹，即便如此，也能切切实实地代表那场史诗般的破产农民西进运动。每一个人及其身后的每一个家庭，在这场人间悲剧中都是主角，而与此同时，在世人和历史学家的眼中，原本鲜活的个体也不过是与背景混为一谈的群众演员之一。我们总是习惯于关心主角的命运，Tom会怎么样，母亲会怎么样，父亲会怎么样，叔叔会怎么样，弟弟和他刚娶的老婆会怎么样，两个还是孩子的弟弟妹妹会怎么样，这一点无可厚非。然而，当斯坦贝克试图揭示超越个人命运的历史进程时，我们不得不承认，个体对于历史的影响微乎其微，只有无数有着同样遭遇的人的命运集合在一起，才有可能在当时乃至后来的社会现实和意识中掠起微波。否则，再怎么高尚、再怎么悲壮的人生大多也只能如尘埃般来如尘埃般走过。斯坦贝克深谙其中。为笔下每个重要人物安排结局的必要性，随着这幅历史画卷的徐徐展开，逐渐被斯坦贝克以更加深远的象征性所取代，个人的命运已经不再关乎他的意图了。

最后，如果允许我凭主观推测，我想斯坦贝克并不想让绝望的情绪在最后的最后占据上风，他惊世骇俗的结尾似乎预示着希望的重生。Rose of Sharon这一形象在全书的绝大部分中，不过是一个年轻幼稚的孕妇，懦弱的未婚夫中途抛下她和未出世的孩子逃走，变得越来越牢骚满腹，甚至有些自私自利（明明一家人都在忍饥挨饿，还总是不合时宜地要求喝牛奶）。在洪水逐渐侵袭营地的那一天，她产下了没有呼吸的婴儿，第二天一早在家人的搀扶下逃往高地，随后就在谷仓里出现了前文讲到的圣母般的一幕。出乎意料的感人反转，一方面在血脉上承袭自母亲，一种本能的、不假思索的回应，另一方面在精神上也和穷人间所展现出来的竭尽所能、互助关爱融为一体。Rose of Sharon的平庸形象在最后一刻跳跃般升华，预示着母爱、牺牲与奉献精神也将世代传承下去。即便他们最后还是没有挺过来又怎样呢？这个世上不止一位坚韧、勇敢、有担当的母亲，在这样的母亲的庇护下，一定会诞生无数拥有远离苦难的勇气和信念的男男女女，希望也正是如此生生不息。Rose of Sharon最后露出的神秘微笑让人浮想联翩，带给我更多的是绝境中等待重生的希望。

没有结局的结局，起初惆怅万分，随之思考百般，最后释然一切。斯坦贝克对本书结尾处的处理，无论有心栽花还是无意插柳，胜过我能想象的任何或完美或悲痛的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