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罗马史》读书笔记
提图斯·李维：《建城以来史》，穆启乐、张强、付永乐、王丽英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译自Scriptorum Classicorum Bibliotheca Oxoniensis，R.M.奥吉尔维[ed.]，1974）翻译内容为第一卷。
[《李维<罗马史>选》，王敦书译，商务印书馆，1980年版。（译自Everyman’s Liberty,1926，即W.M.Roberts，1912）]翻译内容为第五卷第十九章到第五十五章，“高卢战争”部分。
目前中译本最全的版本是这套节译本：
提图斯·李维：《自建城以来：第一至十卷选段》，王焕生译，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
提图斯·李维：《自建城以来：第二十一至三十卷选段》，王焕生译，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
提图斯·李维：《自建城以来：第三十一至四十五卷选段》，王焕生译，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
【按：马基雅维利童年之时，他的父亲就设法购得了李维这套一百四十二卷的《罗马史》（不知道花了几个月工资哦）；马基雅维利罢官田垄之时，读得最多的据说也是李维。用施特劳斯的话来说，李维的《罗马史》就是马基雅维利的《圣经》，他从古罗马的英雄人物们学到的远远不是“读李维有感”，而是“李维史学演绎”。李维是马基雅维利的典范，一如马基雅维利是政治哲学家的典范——在古典精神与当代政治实践的对照之下，横跨理想与现实两岸。他对于祖国近乎粗鲁的激情，对于命运和神灵的虔诚之心，是阅读培根晦涩的新大西岛寓言所不能带来的感受~说回本书，我尽量一口气阅读了卷五和卷一的主要内容，李维史学的核心似乎是命运与神灵，得到他们帮助的人将获得荣耀与胜利，这一点后来也成为马基雅维利的核心思想之一，当然他更关注如何审时度势而动。李维写史非常有特点，首先，粗细结合，详略得当。千军万马的战役有时会一笔带过，而个别英雄人物的言行往往成为叙事的焦点，正如他伟大的读者马基雅维利在《君主论》第六章所说，模仿这样的英雄言行也会更加气派。其次，评论开放，不着一字。通篇看来，李维的写史时臧否历史、点评人物点到为止，发挥不多，所以后来马基雅维利才能在《李维史论》中以主题带动事例，比如努玛的手段与对豪拉提乌斯三兄弟的赏罚。】
关于提图斯·李维Titus Livius的生平，我们所知不多，他公元前59年出生在今天的帕多瓦，公元17年在那里去世。李对于他的社会关系多是出于猜测，他的家庭成员没有仕途成功的，他虽然具有上流社会惯有的雄辩与哲学修养，但他并不醉心于此，而是倾尽自己的一生撰写一百四十二卷的《建城以来史》（Ab urbe condita）。维是保守的贵族共和派，具有浓厚的古典宗教道德观念。他怀念共和国制度，称颂贵族共和主义者布鲁图斯和庞培。而在他的时代共和制日益覆灭，而决定撰写《罗马史》。这本书从公元前30年开始左右撰写的，前五卷曾经单独发表过；内容包括从罗马建城（BC754）到德鲁苏之死（BC9），现在只保存下来第一卷到第十卷（BC293年）、第二十一卷到第四十五卷（BC218年到167年），其中第四十一卷和第四十三两卷还有残缺之处，1772年在梵蒂冈还发现第91卷的残片。此外只保存后人写的全书各卷的提要。
在李维之前的罗马史学主要是神职人员的编年史（Annales），只具有一定的史料价值，此前重要的研究有法比乌斯·比克托尔的《编年史》用希腊文记载了埃涅阿斯到第一二次布匿战争的历史；加图的拉丁文《起源》（Origines，BC150）
卷一
这本书的前言部分记录了李维写作罗马史的动机，这也是任何历史学家的核心关切：“在我看来，每个人都应当密切关注这些问题：曾有过怎样的生活，怎么样的道德；在和平与战争时期，通过哪些人以及运用哪些才能建立和扩大帝国，然后应该注意到，随着刚既逐渐废除道德，可以说是先倾斜，继而愈加下滑，最后开始倾覆，直至我们既不能忍受我们的罪过，亦不能忍受补救措施的今日。在认识往事时，尤其有利而有益的在于：你可以注意到载于昭昭史册中各种例子的教训，从中为你和你的国家吸取你所应当效仿的东西，从中吸取你所应当避免开端恶劣和结局不光彩的东西···晚近，财富带来的贪婪，泛滥的享乐带来了因，奢靡、纵欲而毁灭身体与毁灭一切的欲望。”19-21
李维的罗马史以特洛伊陷落的悲惨境遇开头，“首先，足以确定，特洛伊陷落后，其余的特洛伊人都遭到了虐待”25，这样的起点低无可低，而罗马也将在一片下行中起源于命运的庇护“如此伟大的城市的起源和仅次于神力的伟大统治的开端应当归因于命运（fatis）”31. 但实际上，李维清楚地知道罗马起源于血腥的兄弟倪墙，即罗马的建城者罗穆路斯与他的兄弟勒姆斯的争执，“由于愤怒的纷争导致杀戮。勒姆斯在混乱中被击中倒下。更为普遍的传说是勒姆斯嘲弄了他的兄弟而跳过新城墙，被愤怒的罗慕路斯杀死，以言辞责骂‘今后任何跳过我城墙的人都是如此！’就此独揽了统治权”。37政治秩序的起源是命令与服从的专断，而非来自血缘的双头共和，政治的建立似乎不需要血缘的帮助。此后，国家与家庭的对抗成为古罗马共和美德的重要主题。
但是政治的延续需要血缘，需要婚姻与繁衍，接着李维饶有兴致地记述了罗马劫持萨宾妇女的经过与对话，罗马人为此辩白“事情是由于他们父亲拒绝与邻邦通婚的傲慢导致的情况；尽管如此，她们将会合法成婚，分享所有的财富与公民权，并将拥有——对人类来说最尊贵的——孩子。她们理应平息愤怒，将心交于命运已将他们身体交付给的人，所说的凌辱会被后来的好感所取代，她们将会拥有更好的丈夫。”45 这一段话当然不为女性主义所待见，但这段对话非常真实地反映了政治秩序的起源必定有一定的模糊，那乃是不能追问、或者道德绝对真空的空间。随后当然是部落间的战争，这时妇女们的反应非常自然，后来成为新古典主义的名画来源“萨宾妇女披着头发丝，扯破衣衫···她们说‘如果你们不满足于你们的姻亲，不满足于联姻，向我们泄怒吧！我们是战争、是丈夫与父亲受伤和亡命的原因，我们宁愿去死，也不愿让失去你们其中的一方而过着寡妇或孤儿的生活’···沉寂和骤然的安静一片，首领们随即向前缔结盟约。他们不仅达成了和平，而且使国家合二为一。他们共享王权，把统治权全部移至罗马。”51 这里对婚姻的社会功能写的非常真切，因为资本主义世界之前婚姻主要的社会功能就是保护与扩大家族的财产与地位，今天也是部分如此；当然，这一“盟约”脆弱的基础——利益而非情感，为诗人所察觉，从薄伽丘到莎士比亚，婚姻始终是戏剧的重要主题。
伟大的立法者生命终有一尽，但不是平静的死亡。罗马的创始人罗慕路斯在阅兵之时“一阵暴风雨伴着阵响与雷鸣骤然升腾，如此浓重的烟雾遮盖了王，他的身影从集会上消失了；从那时开始，罗慕路斯就不在世上了。”立法者将收获最高的荣誉“世上所有人都欢呼罗慕路斯为神，神之子，罗马城的父亲”，他的话经见证人之口也成为了神谕“去，向罗马人宣布，诸神这样要我的罗马成为世界之都；因此，愿他们培育军事，让他们知道可以这样教育后代，没有任何人类力量可以抵御罗马的武力。”57 可以猜测，马基雅维利与卢梭会多么热爱这一场景。
初代立法者之后，罗马迎来了新的统治者努玛·庞皮利沃斯，他以正义和虔诚闻名。人们甚至声称他的博学来自毕达哥拉斯，但李维认为应该“归因于他的秉性，是以德行陶冶的”。努玛与武功盖世的罗慕路斯不同，“他准备通过正义法律和道德重新缔造这个依靠暴力与武力缔造的城···他建立了雅努斯神庙作为战争与和平的指示，开放时表明国家处于戒备之中，封闭时则表示缔结了和平。自从努玛统治之后，神庙被封印过两次”，努玛具备李维最看重的品质——虔诚，他要“灌输人民对于神的敬畏···只有虚构某一奇迹才能使它降临至他们的头脑，他谎称与女神艾格里娅有夜晚的会面”，经她指点才如此。64-66 罗慕路斯与努玛如同双子星，“这样两个前后相继的王以不同的方式，一个通过战争，另外一个通过和平，使国家强大。罗慕路斯在位三十七年，努玛在位四十三年。”67马基雅维利后来对罗慕路斯与努玛的关系也有过详细的讨论（《李维史论》1.19）。
马基雅维利还详细讨论过对豪拉提乌斯三兄弟赏罚的事件（1.22），这里李维的对白非常精彩，豪拉提乌斯得知妹妹为作为敌人的未婚夫哭泣时“离开这里，带着不合时宜的爱去你未婚夫那里吧！你忘记了你死去的和活着的兄弟，忘记了你的祖国。任何哀悼敌人的罗马妇女都应该这样死去”，然后就把他的妹妹杀了，在法庭上被指控为“叛国罪”。这时他的父亲称自己的儿子无罪，他的女儿理应被杀，否则他也会以父权来惩罚儿子；他恳求罗马的公民，不要让这位英雄没有子嗣。最后豪拉提乌斯被宣告无罪。77-79
[卷五
李维《罗马史》中最为后人所称道的故事就是卷五中高卢人攻陷罗马，这个故事也充分体现了李维史学中神灵的重要性。一开始罗马人在卡米卢的带领下征服了维爱城，开始骄傲。同年，一个平民报告说在神庙听到声音说“高卢人就要来了”，但他的报告并未引起重视，因为一来报信者的地位低微，二来大家并不了解高炉人。罗马人不仅忽视神谕，而且“还放逐了他们唯一能够抵抗厄运的救星——马可·富略·卡米卢”。28大难临头之下，罗马人甚至忘记任命独裁官“现在当一个从未见过、甚至是前所未闻的敌人从海洋和世界上最遥远的角落里前来作战时，罗马人居然没有采取任命独裁官的方式，也没有做出任何特殊的努力”。34雪上加霜的是，罗马人的军队在城外遭受重创，罗马再无可战之兵，但束手就擒的罗马人展现了真正的高贵“凡是正当军龄的男子和身体健全的元老们都应当和他们的妻子儿女一起撤入城寨和朱比特神殿，在储备了武器与粮食之后，在那个据点保卫他们的神明、他们自己以及罗马的英名···只要还有一个人生存，就不能终止他们神圣的祭祀···这些（留在城中）注定要死的老年人就是如此相互的安慰，然后他们转而激励那些走向神殿的年轻人，把三百六十年战无不胜罗马留下的一切，庄严地托付给他们的力量与勇敢”37-38，而留在城中的老年贵族端坐府邸、门户大开，“仪表威严，神态肃穆，恍若天神。高卢人凝视他们仿佛是塑像一般。”40 后来，卡米卢被重新起用，将高卢人赶出了罗马。
罗马接下来面临重建的问题，一些人主张将都城迁往维爱城。这时，虔诚的卡米卢发表了著名的演说：“罗马城没有一块地方不满是宗教的联系，没有一块地方是没有一位神明的存在···同胞们，你们难道要抛弃这些神吗？”52.卡米卢的演讲卓有成效，但是促成重建罗马的是一个吉兆：当元老们在元老院讨论这个问题时，守卫回来的步兵恰好穿过广场，百夫长突然高呼“旗手，止步！竖起军旗，我们停在这里最好。”元老们听到后立刻冲出元老院，高呼这个兆头，群众也极力表示赞成。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是重建罗马的时候，并没有设计平直的街道，每个人都站在随便在任意的空地上建房起屋，所以今日罗马城的外形看来好像是由居民随意的搭建起来的，而不像是正规设计出来的。58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