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终生敦厚的失败者,不是失败者
一个终生敦厚的失败者,不是失败者。只要读读“复何时会于王镐之京,载饮我浊酒,载呼我为兄?”“南寻禹穴见李白,道甫问信今何如?”“相看受狼狈,至死难塞责”“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公若登台辅,临危莫爱身”,结合洪业先生给出的背景,就会觉得跟他交朋友是一件让人心安,心软的事。
诸如“生还对童稚,似欲忘饥渴。问事竞挽须,谁能即嗔喝?”“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之类的典型杜式笔墨确是动人,作为一位家庭成员,他的确是慈父,是慷慨的兄长,是忠诚的丈夫。
便是在最艰难焦虑之际,烦到“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时,他还能看见“笋根稚子无人见,沙上凫雏傍母眠”,至少我不太行。
他心疼很多人,写“此去必不归,还闻劝加餐”,写“若道巫山女粗丑,何得有此昭君村”,写“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让人心碎,可他自己才是那个让人心疼,却被“伟大”标签造就的坚硬外壳阻碍了大家的关怀的人。每次读他的“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他的“权藜雪后临丹壑,鸣玉朝来散紫宸”,他的“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和他的凄凉而不甘的奔竞之句,他的“痴儿未知父子礼,叫怒索饭啼东门”,都有些鼻酸和钦佩。
“温柔敦厚,旭日春风”,“古道热肠的敦厚之人”,分别是本书的作者和译者对杜甫的评价。
洪业先生用一颗热忱的心读杜甫。他将杜甫的性格因素作为考证的重要依据,大力支持骥子是宗文,熊儿是宗武。因为他觉得偏爱不是做父亲的最好的榜样,并为此耿耿于怀,“颇为不快”了好多年,直到看到仇注与己意一致,痛快到“跳起大叫”。他热切地为杜诗“迎神打鬼”,为明白“石柱灰青苔”的“灰”字而大喜过望。他坦诚地反省自己的好胜,又在读了戴维斯关于“主人为卜林塘幽”的译法后,说“这真是一针见血,我译当废”。尤爱看他形容自己的心路:“怀疑梗胸,怅未能决”,“好像奇痒,急待爬搔”,“痛予斧削”……他形容“现今影印本所可用以校对者只有五卷,已经钱氏七凿混沌而死”,更是妙语。他又是如此谦逊,对自己译笔不精耿耿于怀,多功薄厚赏之愧,有树鹄放矢之惶。
他说所谓诗圣应指一个至人有至文以发表其至情,其中的关节在至情。他说杜诗的好,不在于为后世视若珍宝的措辞和铺排,而在于他“至情之流露”,我读毕,对洪业先生的印象也同样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