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人生漫漫，可用岁月煮酒，可拿亲情入药

二十七年前，有一部需要人躺着看的情景喜剧横空出世，里面有又红又专的老傅，也有勤奋谨慎的志国夫妻，还有游手好闲的小贾，和长在红旗下的圆圆。与如今一票都市剧都将生活开了美颜不同，这一大家子就住在老单位的平房里，拥挤却热闹。

要说《我爱我家》如何好，那一代观众每个都有自己的理由，但在我看来，离不开快乐中显着真实，无论是情景布局还是人物性格，以及那些热闹的情节——下海做生意、追星、戒烟戒酒、保姆矛盾，都是你我身边最常见的元素。但如何把市井气和包袱感粘合起来，梁左功不可没，这些纯熟的演员们也下了极大力气。

可以说，在现实主义路线的故事当中，《我爱我家》已经走到远远的头里了。戒烟那一集里，和平问老傅:您坚持到明天就胜利了! 老傅喘吁吁的说:明天..没问题...就是啊...今天过不去了。接地气是得让人觉得这角色真有其人，这才对得起那句夸，说“这就是我家啊”。

当然，对于“家”的记忆每个人是不同的，这世间本就是各自下雪，各有各的隐晦和皎洁。之前听过一种说法：生活不是你活过的样子，而是你记住的样子。可能对“家”的感觉也是如此，我承认自己没受过什么疲累，自然爱把心思放在上述那些快乐的东西上，可有些人是遭过罪的，生活总得是得到什么就必然牺牲点什么，长大的过程就好像身上那些长好又撕裂的伤疤，《乔家的儿女》就是如此。

前二十章看的心里有些发闷，贤惠却早死的娘，好赌抠唆的爸，一帮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亲戚，五个年纪各异需要看护的子女，这都还不算最苦的。母亲生老五的时候难产，父亲还在外头打牌，好说歹说的哄去都没见着最后一面，却先跟医院闹起赔偿；母亲灵堂前面，亲戚们闲谈着续弦的事，还有人嘀咕这老五是不是外面人的种；五个孩子在台阶上坐成一排巴望着肉吃，父亲却明里暗里要把幺儿送给姨娘养；最大的孩子也不过十一二岁，从父亲那巴拉点食物给弟妹弄吃的，还得跟左邻右舍斗嘴撕架；最心疼他们的姨夫肝癌晚期，撒手人世。

那会早熟的乔一成（老大）就好像只母刺猬，外表尖利，与父亲斗——决定不再喊他爸爸；与邻居斗——为了馋嘴偷吃的一块鸡肫；与父亲的朋友斗——因为他猥亵了还年幼的三丽。心里温柔，总想着母亲没了，要多照顾弟妹，自己也肯上进，不能真像没家长的孩子似的不成器。也有过更好的念头，比如班上漂亮的女同学，比如考上和老师一样的大学；也有过自私的冲动，比如去和四美争抢被收养的资格，比如暗暗嫉妒条件优渥的齐唯民。

他是书里的主角，泼墨最多，也是乔家的主心骨，被弟妹们崇拜。相比起来，二强、三美、四丽、七七以及齐唯民这批孩子都是以一成为一条线串起来的，可能作者未夕也喜欢这样的主角吧，懂事早、能担责任、脾气执拗、从不肯欠人情，也有自己阴暗的小心思，就像一块未被打磨的玉，又偏偏最适合给弟弟妹妹遮风挡雨。在故事背景的七十年代下，人人不易，家家穷苦，不然乔家也不会因邻居买了冰箱而羡慕嫉妒皆有，在这个一片混沌、民心渐开的岁月里，一个具有些许“兽性”的人，反而更让人有安全感一些。

除了一成之外，最让人留心的反而是几个“外人”。

表哥齐唯民，随他爸爸的性子，挑得起担子，又温柔踏实，把七七当做自己的亲弟弟来养，他一直以来的定位就如同一成的一面镜子——假如一成父母健在也勤奋，家庭美满，他也会活成这个样，开朗、温润、成绩优秀。可偏偏两家从根上就走岔了，所以一成只能把自己藏起来，包括后来与南方的分开，未尝不是少年时代的自卑作祟。他俩呀，一个活在白天明媚如春光，一个活在黑夜敏感如野狼。

姨夫齐志强，到临走的那一刻，与一成聊起年轻时那段感情，说他同时遇到了一成的二姨和母亲，心里更喜欢姐姐，但妹妹以死相逼，姐姐就自愿嫁给了一成他爸。父辈人轻轻揭开过往历史的一个小角，对于孩子来说都仿如半梦半醒一样，记忆里的碎片被粘合，被重组，被重新上了彩色，姨夫待他们家好，一成也敬爱这个姨夫，七七更是直接叫了爸，只是没想到这份感情连绵了二十年那么久。

老师文清华，赶上了文革的苦命人，被折腾、被改造，可依旧不减文化人的底子，白衬衫、布裤子、宽边眼镜，书上说他“文雅清秀，姿态悠闲舒畅”。这副与时代的困顿、窘迫、颠簸截然不同的样子，成为一成一辈子努力向上走的圣火。从这位匆匆一别的老师身上泛出来的光，是无论生活给予了怎样的压迫，人只是愿意抬起头，就总归有希望。

在乔家一家人经历了离婚、下岗、生离又死别这一波又一波的起伏之中，这些人就是故事那层温柔底色，虽渺小但耐得住打磨，而那些苦难的东西呢，到头来，就像书中的那句旁白，欲语还休：

如同一台戏，有一老生，抖一把长髯，叹一声：苦--啊，然后，待要细说时，却还是不--提--它--了

说到底，这是个有关于“家”的本分故事，父亲不像个人样，在酒醉后也曾想哄哄孩子却支支吾吾，无法成言；二强跟着混混们瞎混，让人操碎了心，后来也学着踏实住了，做起了生意；三丽与婆婆认识多少年就吵了多少年，反而婆婆到死的时候对三丽赔了不是，总归都想着让孩子过得好些；七七半辈子没有跟自家兄长亲近过，到头来不声不响得给一成献出半条命去。

一成离了两次，爱过几个人，弟妹们都各自安家，反而带他们走出黑暗的自己，越活越零碎。十二岁那年是个分水岭，他就如村上春树写的那样，强迫自己做成了不动声色的大人，不准回头看，也不准偷偷想念。可亲情血缘，和三十年的相依为命哪是一两句话隔得开的。父亲的死是一次，他的病是一次，五个孩子到的整整齐齐，岁月带走的好像只有时间和不快，而把那些最珍贵的，永远保存了下来。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些是稀薄寡淡的，大多都是一场旅途的过客，无论清尘浊水，都后会无期。时间的齿轮滚滚向前，我们该如何在一片洪流当中留住自己。有些人需要一段荣耀，把它刻录在文明进程的丰碑当中被人凭吊；有些人需要当下的努力，不假外物，不做虚幻想象；有些人看中一时的放肆，似乎不在意时光，时光就能将他忽略；有些人则被洪流冲散，活一遭就断了。 但我始终觉得，在中国伦理背景之下，最原始的纪念其实就在血脉牵连着的家族当中，这几百上千年的家族延续里，有人走了，有人跟上，亘古连绵，血脉不断，就这么一段又一段路地走着。我见过八十岁的兄长看弟弟不愿打针吃药，急得跺脚；我见过大半个世纪的老姐妹隔着站台相送，一步一回头；我见过那些回乡祭祖的老人，在碑前静默，泪流两行。

也许有一天，你也老了，子孙长大，各自飞远，口中呢喃着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都没能再见面的兄长姐妹的名字，那份从始至终保护着你的安全感依旧会在回忆深处静静地回应你，仿佛在说，傻孩子，我们还在呢。

这世上，总归还有同姓同心之人，可以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