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博采众长又别具一格的艺术大书

近年来，随着大众精神需求的不断提升，艺术类图书的出版与销售呈现一派繁荣景象，大量欧美流行的以艺术鉴赏和艺术史为主题的图书被引进国内。一时间乱花渐欲迷人眼，如果读者囿于精力财力想从中挑选一两本作为入门，我会首推DK出版社于2018年出版的Art: The Definitive Visual Guide（中文版名为《DK艺术博物馆：世界名作全景导读》）。

本书是一部放眼全球的艺术通史，以时间为序，介绍了从史前到当代各个时期的人类艺术，跨度达三万年。全书的编排框架，是依照“大的历史分期 >> 大致依时间序的流派 >> 对该流派的主要艺术家的介绍 >> 对该艺术家的代表作品的鉴赏”的层级结构，形成了几个时期、几十个流派、几百位艺术家、几千件艺术品的网状体系。这种编排一目了然，条分缕析，有助于读者整体上把握艺术史。

诚如贡布里希所言：“实际上没有艺术这种东西，只有艺术家而已。”本书的编排框架正是以艺术家为核心，勾连起艺术史与艺术品。跟市面上同类图书相比，它所收录的艺术家数量要多得多——超过七百位，对于毕加索、凡·高这样的明星艺术家，编者还慷慨给出多个版面，展示艺术家在各个时期的代表作，让读者概览艺术家的风格及其演变。

以中国读者最熟悉的印象派为例，书中一共介绍了20位艺术家的逾50件作品，除了耳熟能详的莫奈、雷诺阿、毕沙罗，它还全景式展现了法国印象派的主要成员，以及7位活跃于德国、西班牙、英国、美国和澳大利亚的国际印象派画家。这样的编排思路不仅立体呈现了印象派当时在西方世界的影响力，更可贵的是，它打破了作为艺术史成见的“法国中心主义”。

所谓法国中心主义，是指西方艺术史的主流叙事，在文艺复兴和巴洛克时期还是欧洲各国百花齐放的状态，可从洛可可时期开始，一直到20世纪早期，这两百多年就成了法国独领风骚，仿佛其他国家的艺术从地球上消失了似的。这样一种偏见，不仅阻碍了艺术史家对其他国家艺术的研究和挖掘，而且让广大观众失去了与异彩纷呈的多元文化接触的机会。

本书很大程度上修正了这种偏见。比如，有一节介绍19世纪的北欧艺术，挪威艺术家蒙克并不是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有一节介绍20世纪初的英国现代主义艺术，这一流派在同类图书中完全是空白；还有以列宾为代表的俄国巡回画派，在中国家喻户晓，影响了几代艺术家，在欧美出版的同类图书中往往只字不提，却出现在了本书“现实主义”一节，编者的眼界令人赞赏。类似地，尽管“二战”后艺术中心由巴黎转向纽约，编者也尽量避免了“美国中心主义”，这一点，从结尾并排介绍了欧洲、非洲、亚洲和北美的当代艺术这一处理即可窥见。

全书收录的非西方艺术也占到四分之一的篇幅。欧美很多号称讲述世界艺术史的图书，实际上是以西方艺术史的发展脉络作为主线，生硬地把非西方艺术塞进这条主线中作为点缀。本书固然没有跳出这一窠臼，却尽量予以改善和平衡。比如，中国古代艺术，就是大致根据朝代划分，贯穿于前后多个章节，明清时期的代表艺术家如“明四家”“四王”“四僧”悉数登场；还有近年来多次在国内博物馆巡展过的澳大利亚土著艺术，也特设一节介绍。

评介过本书在艺术家收录和艺术史编排上的特点，作为一部大型画册，最终还是要落脚到对艺术品的鉴赏。同类图书通常直奔艺术史主题，而本书在拉开艺术史序幕之前，首先用“观赏艺术”一章讲授了艺术鉴赏的基本知识。这些知识构成了后续欣赏艺术品的钥匙（也就是方法论），在具体分析每一件作品时会反复提及。如果说时间轴是本书的经线，那么方法论就是本书的纬线，两相交织，生动透彻。

由于本书开本颇大，编者特意插入了几十幅跨页大图。以《大碗岛上的星期天下午》为例，不仅有一幅大图供读者大饱眼福，在接下来两页，编者还对这幅名画从构图到技法、从人物到细节进行了深入解析，放大画面的局部做针对性讲解，信息量不亚于在博物馆听讲解员介绍十分钟，它是在手把手教读者如何欣赏一幅画，授之以渔。我虽然在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端详过此画真迹，却也是从这本书里第一次知道画中藏着一个奶妈！

全书还颇具巧思地穿插了神话、静物、儿童等十个绘画主题。与正文白底不同，这些主题页都采用黑底，视觉反差鲜明，每个主题正好占对半两页，从左到右按时间顺序把不同时代不同文化中的同主题画作编排在一起，有如一个迷你画展。在风景画主题中，宋人马远的《远山柳岸图》、法国人塞尚的《圣维克多山》与美国人丘奇的《卡扬贝火山》共聚一室，相映成趣。

需要指出的是，作为一部收录了超过2500幅作品的艺术通史，它的总体图片质量比不上那些专门展示某位艺术家或某家博物馆馆藏的画册，但我不能说这是本书的缺点，它如果要达到后者的图片质量，价格至少要翻几倍。在读图之余，书中的文字也不容错过。主编安德鲁·格雷厄姆-狄克逊为BBC制作的一系列艺术纪录片就以讲解生动风趣著称，各章节概述则出自十多位艺术史家之手，对相关背景知识进行了深入浅出的介绍。

作为一本高图文混排的大部头，本书的装帧和版式设计也是一大亮点，配得上“DK出品，必属精品”的美誉。红黄相间的封面简洁又醒目，先声夺人。设计师将页码置于页面侧边的正中间，配以不同底色区分不同历史时期，合在一起又像一条不间断的色带，串连起三万年的艺术史。具体到每一页，图片与文字的混排都紧凑而不失美感，条块分明。中文版忠实复刻了英文版，只是囿于两种语言和文字的固有差异，“汉化”之后版面上空隙增多，整体观感稍逊一筹。翻译上亦存在一些疏漏（比如有些作品漏译了标签信息，著名华裔建筑师林璎误作“林瑛”，“社会主义现实主义”错译为“社会现实主义”），好在瑕不掩瑜。

综上所述，我认为这本书是艺术鉴赏和艺术史入门的不二之选，它不仅博采众长，吸收了同类图书的诸多优点，而且别具一格，展现出与众不同的独特魅力。即便对于那些已经具备一定知识和经验的读者，本书也仍然值得家中常备。通过阅读和欣赏这本书，我们能够形成一个更加多元、包容、宏大、进步的艺术史观，而不总是言必称西方、言必称法国、言必称莫奈，这是21世纪的世界公民应该具备的视野，愿“艺术涤荡我们心灵深处的尘埃”。

【注】这篇书评的初稿存档于我的公众号，这里贴出的是大幅重写的版本，发表于2022年2月15日的《中国出版传媒商报》（有删改，这里是原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