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也是一个经济体系

题记：此文是我读此书时写的札记。一方面是此书对我有相当大的吸引力，另一方面我当时特别想在《读书》发文，所以此文写得非常认真。《读书》没理我，但此文却保留了下来，今天看来，权当是对20年前读书的纪念吧（此篇文字保存时间是2001年2月4日）。

附加一笔，大约七八年前，我曾经在人民大学见过此书作者一面，简单聊一聊，当时作陪的是此书译者侯文蕙的女儿侯深博士。我觉得，此书在中国成功传播，其中一半的功劳应该归于译者的曼妙文笔。侯深博士接续母亲成为老先生作品此后在中国出版的译者，这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自然的经济体系--生态思想史》是一本论述英美生态思想史的著作，涉及18世纪以来的生态思想和实践。在我看来，该书占有丰富的资料，又做了系统的梳理归纳。正如译者序中所说，作者“认为任何科学思想都是一种文化传统的产物，因此他摆脱了科学史中仅就人物的思想和概念论思想的惯例，在说明生态学历史每个阶段时，都只选取有代表性的人物，并把他们置于特定的历史画面之中。”在作者看来，“一种科学思想的产生绝不是孤立的，他需要一定的文化氛围。”由此造就了该书浓厚的人文风格，不枯燥，不乏味，具有较强的可读性。（需要指出的是，这里面也有译者大大一份功劳！）

生态学是有关生物间内在依赖性以及生物与环境间相互影响相互作用的学科，以探讨自然界各种生物间关系为总体研究对象，其中的一个基本主题就是人与自然的关系。然而，大自然是没有自主能力也没有主观意识的，思考这对关系的是人，构造或影响这对关系的也是人，因此，所谓人与自然的关系实质上就是人对自然所持的态度，就是人类如何看待自己在自然中的位置。18世纪以来英美国家所贯穿的生态思想演变集中体现为两种对立的自然观的不断较量：一种是生物中心论，视生态为有机整体，人存在于其中；另一种则是人类中心论，视人类为自然的主宰，至少应成为主宰，万物为人所用。这两种思想存在于各个时期，和当时的背景相结合，形成了不同的学说和代表人物。我十分心仪于作者那一支如缘妙笔，整个生态思想史在他笔下有条不紊地铺展开来。田园主义观点、“帝国”传统，浪漫主义思想，竞争与进化，“动态”生态学，以及所谓干扰论、错综论、混沌理论等等，在作者的归纳编排之下，各种学说和代表人物交替登场，覆盖了近300年间关于人与自然关系之认识的演变过程。

我本人是从经济来关注环境的，该书最早吸引我的是它的书名---把自然当做一个经济体系，以此描述生态思想的演进。

大自然确实应该作为一个经济体系看待。这不仅是因为如今关于环境的探讨主要与人类经济行为有关，而且是因为它确实具备了（人类所定义的）经济体系的特征：一是由分工而产生的相互依存，一是由稀缺而形成的相互竞争。由此可以说，生态思想演变过程中所不断讨论的物种关系及人与自然的关系，在某种程度上说就是经济关系。

在田园主义那里，自然是一个和谐的体系，各种生物的生存方式及其相互关系均体现了其内在的经济性，充分体现出“自然是一个伟大的经济师”，因为她非常巧妙地“把一种动物的消遣转化为另一种动物生存的依靠”，“使大多数并不和谐一致的动物可以互相利用”，并使不同动物具备了适应各自生存条件的能力。这样，每一生物在自然链条上都取得了一个独立的地位，各种生物联合起来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体系。林奈所代表的“帝国传统”（附带说明的是，“自然的经济体系”就是林奈最著名的随笔著作的名称）也展示了有关自然中地球生物学上相互作用的静态画面，其目的就是要发现上帝在自然中的作用：每种动物都有其被指派的位置，这个位置既是它在空间上的所在，又是它在总的经济体系中发挥功能的地方，组合起来的结果是使地球成为一个能发挥最大能量的世界。作者认为，除了上帝这个全能的造物主，谁还具有如此的力量创造出如此完美的体系呢？梭罗在19世纪面对的是一个残缺不全的大自然，但他所代表的浪漫主义生态思想的认识基础，仍是将自然视为一个相互依存的经济体系，认为人类文明应该注意保持这一体系的完整性，使其继续发挥其经济师的作用。显然，这些观点都比较强调生物间的相互依赖，以相互联系的方式理解自然这个经济体系。

达尔文在其进化理论中也承认自然的经济性，但他的认识与前人具有很大不同。第一，与前人强调相互依赖不同，他更强调生物间的竞争，认为自然就是不断为争取生存而斗争，竞争表现为两个个体之间为了同一生活来源而进行的竞争。第二，自然的经济体系不是静态的，而是充满了变化，自然经济规律是自然中长期积累的结果，而不是一个经上帝之手所安排的永恒体系。第三，自然的经济体系具有前人所没有认识到的复杂性，不同地区的自然依赖于不同的区域生态条件，由此所形成的自然经济规律具有多样性。第四，自然的经济体系不仅是生物物种间的关系，而且还包括生物与其地理环境之间的关系。显然达尔文的认识较前要更加丰富。

之所以要相互依存和竞争，是因为彼此对各自的生存是有用的，同时维持各自生存的资源又是稀缺的。依存和竞争的最终目的就是要保持一个平衡稳定并保持一个较高生产率的经济体系。这种来自人类经济体系的类比在自然中有清楚的体现，从植物到食草动物再到食肉动物，而后通过微生物的分解又回归到植物的生长条件，其自身规模、繁殖能力、种群数目的决定无不反映这种本质。

实际上，生态学家们也越来越屈从于经济之需要而学习借鉴经济学的方法。比如，20世纪生态学家莱因海默所做的工作就是将自然视为一个完完全全的经济体系。在这样的自然经济中，所有生物都是进行生产、加工、消费的“商人”或“经济人”，它们必须通过“劳动”来谋生，要么生产食物，要么提供服务，彼此结成商业关系，这种关系体现了自然的劳动分工。显然，这样定义的自然经济是完全类比于人类经济体系的，生态学在某种程度上变成了生物经济学这样一个经济学的分支，成为经济学向整个生命世界的延伸。通过把经济学思想运用到对大自然的研究之中，自然群落被描绘成一个简化了的经济体系，产生了通用的自然经济规律，比如用食物链概念把生物物种联在一起的食物营养的相互依赖性。

讨论自然这个经济体系，无法漠视人类在此体系中的地位和作用，也就是要清楚认识人类经济体系与所谓自然经济体系的关系。

在自然这一经济体系中，人类本来只是众多参与者中的一员，理应置身于其中，从中获取自己的一份。但人类又是所有物种中最不安分守己、最具侵略掠夺本性和扩张能力的成员，他建立了自己独立的经济体系，通过市场这样的奇妙机制形成内部成员之间的相互依存和竞争，保证在整体上获取最高的生产率；并且，他始终是把自己的经济体系建立在自然经济体系之上的，以自然为基础，在对自然不断索取的前提下实现自己经济体系的目的。在科技的推动下，人类如虎添翼，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从自然索取，以完善和扩大自己的经济体系，以至达到今天寅吃卯粮的景况：人类过快地消耗着自然所能提供的资源，使得自然这个经济体系不堪重负，各种资源供应日益短缺。由此，可以说，人类与自然之间的关系所面临的问题就是两个经济体系间的供应有限和需求无限之间的矛盾。

从存在范围来看，人类经济体系应从属于自然经济体系，前者以后者为基础，是后者的组成部分；但是从其能动性看，人类经济体系又远大于自然经济体系，后者为前者所用，其存在越来越依赖于前者的运作。因为，和人类经济体系相比，自然界不存在一个类似市场的机制，无法产生一股超越其个别成员意志（即人类）的力量来引导成员的行动，进行有效的资源配置，也不存在一个类似政府或国际组织的机构对成员间关系加以协调，弥补所谓市场的不足。一切都掌握在人类这个自然体系中的特殊成员手中，如果人类自己对这两个经济体系间的关系不能予以正确认识并加以有效协调，自然的其他成员只能以各种极端的恶劣表现（如数量的减少，质量的下降）来消极地提示和惩罚人类经济体系不遵循自然这个大经济体系所带来的后果。目前人类就正处于这样一个危急的关口，因为自然已从各方面敲响了警钟：自然这个经济体系已不堪重负了，人类必须约束、改善自己的经济行为，以保证人类经济体系的基础---自然经济体系---不致崩溃。这就是目前所谓可持续发展战略的意义所在。

可持续发展的提法和定义令人叹为观止。可持续发展的本质是处理好人与自然的关系，也就是两个经济体系的关系，但却以处理人类自身代际关系、代内关系的名义出现：留给后代人足够的资源，让所有人拥有享用资源的机会，以保证人类经济体系的持续发展，实际上就是要保护自然。这样，人与自然的关系变成了人类内部的关系。显然，这是用经济学的语言、以利己（人类）的方式来呼吁对自然的尊重和保护。与环境伦理中关于尊重每一种生命、人类在其中没有任何特殊的权利等观点相比，这种从人类自身利益出发来建立人与自然间良好关系的方式似乎过于形而下，但却能对人类构成更大的约束力，至少从短期来看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