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聊至死
也许有人会觉得这本书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多少有点超前的意思。 我当然不是说我们大多数人在生活中并不感到无聊,恰恰相反,生活中的无聊时刻同样堆积于我们的精神世界,然而,同为低福利如斯的东亚社畜,惶惶琐事,点点温凉早已挤满了生活的大半时空,也许我们并不觉得生活有多充实,但的确没有“无聊”的时间与精力。于是自叔本华和克尔凯郭尔经由海德格尔直至阿多诺所反思省觉的“哲学之源泉”已成为我们心向往之而不可得的生活方式。 然而,真正读罢此书,我不由惊异于自己对自身无聊生活的不自知。是的,尽管我每天“慌慌张张,匆匆忙忙”,但我的生活的确充斥着无聊,而且无聊着的不止我个人,还有我们中的绝大多数。在无聊这一点上我们并不输于邻国的“平成废柴”,甚且过之,所区别者,不过是形式上的不同。 到底什么是真正的无聊?想当年为孔夫子所憎恶的“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便是无聊。于是无聊生于自我意识的遮蔽乃至丧失,不论那遮蔽物是“996”式的加班还是脑残的娱乐节目。生而为人,以创造价值为生命之终极目标,而其价值又以自我为纯粹的标准判断。世故人生实践就是为了营造一个绝对的自我世界,于是我们需要权力或金钱。说得更绝对些,自我以外,皆是虚妄。然而个体最大价值的醒觉并不符合统治者的利益,所谓无聊便自上而下地产生并传播开来。任人融入一片群体的虚妄中随波浮沦,无所用心于自我。 有鉴于此,马克·金维尔于是尽量含蓄地指出,真正使我们陷于无聊的,正是资本与权力的合谋,假以信息时代的技术手段,全方位360度无死角地零切碎割着每一社会个体的自我时空,通过将工作与消费之手段混淆为生活目标,从而颠倒着我们对人生的价值判断。不错,无聊并非个人之事,更非阶层出身或什么原生家庭之过,其实质正是自上而下的社会罪恶。 随着科技的继续进步,资本与权力、娱乐与工作乃至私人生活紧密相连,共同织就罗网,日益困扰着我们,化为微信群里发不完的工作通知,化为填不尽的电子表格,化为不断泄露的个人信息……于是我们赤裸柔弱地置身于茫茫虚幻之中,承受着实实在在的压迫。 而新一代觉醒的卢德主义者们的处境似比他们的工业时代前辈更加艰难。抵抗之无用,战斗之无对象,个人的困境更深刻地反映了网络时代的强力意志。 我们终将或主动或被动地在忙碌与手机中无聊至死,而作者并没有为我们提供一个根本的解决办法。或许这一困境本就无法根本解决,或许存在着根本解决的办法但作者不便说出。无论如何,我们在茫茫无聊的间隙,需要思考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