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唐传奇的绮梦，带你走进真实的“长安十二时辰”
去年的中国电影金鸡奖上，《妖猫传》一举获得最佳摄影和最佳美术两项大奖。众所周知，《妖猫传》改编自日本作家梦枕貘的原著小说，却极少有人知道，它真正的故事原型来自于唐传奇《长恨歌传》。
关于唐朝乃至长安城的想象，一直是文学与影视作品中久盛不衰的主题。去年夏天热映的《长安十二时辰》，同样呈现出了一场梦回长安的视觉饕餮，其背景设定在唐代天宝时期的长安，正是这个美妙的城市最繁华的时期，朱雀大街上的东市西坊，上元灯会上的暗潮涌动，面色奇异的昆仑奴，行踪无定的侠客道士，一切正符合人们对唐朝与长安城的想象：华美、包容、鬼魅，充满着无穷的可能性。
关于《长安十二时辰》的灵感来源，马伯庸曾在访问中透露其中有诸多细节均取材自唐传奇。所谓传奇，即是指唐代文人集中创作的短篇小说，内容多以记述奇闻异事为主。与先秦神话、六朝志怪相比，唐传奇首次出现自觉性的艺术虚构，自此，古代小说作为一种文学体裁才真正成熟。晚唐裴铏以《传奇》作为自己小说集的名称。宋以后,人们根据这类小说多传写奇闻异事的特点,泛称唐人小说为“传奇”。
唐传奇在中国文学传统中的独特价值，在于为后世的文艺创作供了取之不竭的原典和母题。深受唐传奇启发的创作者不止马伯庸一人，王小波的唐人故事系列与陈凯歌的《妖猫传》都明显继承了“传奇”传统。最为知名的影视改编当属《刺客聂隐娘》，这部曾为侯孝贤引发争议的艺术电影，改编自唐人裴硎的传奇小说《聂隐娘》，讲述了唐王朝陌路期藩镇林立，神秘侠女聂隐娘刺杀大僚的故事。
相比于情节与叙事结构，对于《刺客聂隐娘》与《妖猫传》的讨论更多集中于它们的视觉效果与美学特质，《聂隐娘》大片段的留白与水墨写意，《妖猫传》金碧辉煌的色彩撞击，构成了人们对盛唐不同维度的想象。而这正是由于唐传奇本身就反映着鲜明的时代特色。相比于后世文言小说强烈的宣教色彩，传奇小说的创作意图更加纯粹，题材更加丰富，体现着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与强烈的情感寄托。如马伯庸所言，“唐传奇完全没有这些（道德上的）负担，唐传奇的作者只要从审美角度讲一个美好的故事，而不涉及到任何道德上的评判和政治上的讽刺。”陈凯歌也说，“关于美和幻想，你看唐传奇就明白了。”
要了解这种独树一格的审美特质是如何生成的，我们或许还要从“传奇”的源起说起。鲁迅认为传奇，是“源盖出于志怪，然施之藻绘，扩其波澜”，与六朝“粗陈梗概”的志怪小说相比，唐传奇的叙述更加婉转，文辞更为华艳，“至唐人，乃作意好奇，假小说以寄笔端。” “作意好奇”作为唐人创作传奇的原始动机，显然是对六朝文学“述而不作”文学观的一次巨大革新，唐传奇以“幻设”取代“实录”，因此形成了无限纵深的想象空间与异彩纷呈的审美体验。
梦境是唐传奇中一个特别突出的意象。李公佐的名篇《南柯太守传》中，东平人淳于棼一天在一株古槐树下醉倒，接著梦见自己变成大槐国国王的驸马，任“南柯太守”二十年，与金枝公主生了五男二女，荣耀一时。后来因与檀萝国交战，吃了败战，金枝公主亦病死，最后被遣发回家，沿途破车惰卒，梦突惊醒，醒来后发现“槐安国”和“檀萝国”竟都是蚁穴，历历如现。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一生，竟是榕树下一场梦。这就是“南柯一梦”的来源。
“梦”在唐传奇中往往作为人生虚幻、因果无常的一种隐喻。《南柯太守传》中， 淳于棼大梦初醒后发出了“感南柯之浮虚，悟人世之倏忽”的感慨，其中隐隐蕴含着佛教“夫有悉无，万物若幻”的生存观，佛教、道教的兴盛是唐文化史上的重要现象，佛道思想也极大影响了唐传奇的创作，甚至产生了“佛经俗讲”的形式，以传奇为载体讲佛法，进一步推动传奇文学深入市井。 正因如此，佛道人生空幻、富贵如烟的思想成为了众多传奇的主题。正是因为现世的空幻无常，传奇作者们乐于建构梦境，将“梦”视为那个象征着快乐与解脱的异世界。
异族文化叙事也是唐传奇中一个有趣的特色，这也是唐朝所特有的文化现象。陈寅恪有云:“李唐一代为吾国与外族接触繁多，而甚有光荣之时期。”比如《长安十二时辰》中的昆仑奴“葛老”就并非凭空杜撰，事实上，的确有不少唐代贵族役使这些来自东南亚的黑奴，并以此作为身份尊贵的象征。唐人裴硎的《昆仑奴》中，身有异术的昆仑奴磨勒有勇有谋，既可飞檐走壁，又能手刃猛犬，帮助主人崔生与意中人团圆，随后功成身退，隐居人世。
豪侠故事同样是唐传奇中不可忽视的重要题材。唐王朝的诞生，本身就与在野的关中豪侠势力的辅佐密切相关，因而唐代任侠之风兴盛，官中有金吾卫、京兆尹，民间有五陵豪杰、侠客少年。《长安十二时辰》中的张小敬，就是一个鲜明的民间豪侠形象，书中李泌将张小敬比作辅佐李世民的“虬髯客”，这一形象出自唐末杜光庭的传奇小说《虬髯客传》，正反映了隋末民间豪侠辅佐李世民建立唐王朝的故事。豪爽慷慨的虬髯客、慧眼识珠的红拂女、气度不凡的李靖，构成了中国侠客传说中的经典形象“风尘三侠”。
幻梦、鬼神、爱情与侠义，构成了唐传奇异彩纷呈的叙事空间。多元文化的叙事，赋予了唐传奇超越六朝志怪乃至后世文言小说的独特光芒，空灵玄幻的诗骚色彩，也奠定了中国小说叙事传统中重要的一支。王小波大概是从唐传奇中汲取了最多养料的当代作家，除了众所周知的《红拂夜奔》和《万寿寺》，他还专门写有一本《唐人故事》，以唐朝为背景写了五个声色旖旎又荒诞不经的故事，笔法间可见传奇遗风。 金庸对唐传奇名篇《虬髯客传》特别推崇:“这许多事情或实叙或虚写，所用笔墨却只不过两千字，每一个人物，每一件事，都写得生动有致，艺术手腕的精炼真是惊人。当代武侠小说用到数十万字，也未必能达到这样的境界。”
唐传奇不止创造出了无数经典故事的蓝本，其细节刻画之精细，完全可以作为一本“唐代长安穿越指南”。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南北十四街，东西十一街，在唐传奇的故事中都可找到明确的坐标，《 霍 小 玉 传 》中 ，李 益 住 在 新 昌 里 ，在 朱 雀 街 东 第 五 街 ，从 北 第 八 坊 ; 霍小玉住在胜业坊古寺曲，在朱雀街东第四街，从北第四坊。《李娃传》中，男女主人公分别居住在朱雀大街南北两侧，暮鼓声响时，老鸨要催促郑生赶紧回家以免触犯“宵禁”。此外，唐传奇中对于唐人的衣着服饰、饮食、乃至出行起居都有详尽的记述，从中可以窥见唐人生活的隐秘一角。在唐传奇的世界中，长安城从静止的历史变为了流动的想象，这里灯火不灭，人流如织，有无数奇妙的故事正在等待发生。
作为唐王朝的权力中心，长安城的确是大量传奇作者选择让故事发生的场景。鲁迅历时十五年编成的《唐宋传奇集》， 其选录的 38 篇唐人传奇作品中就有 31 篇与长安有关，这也深深影响着由唐传奇改编而来的后世创作。时至今日，“长安”依然是无数唐朝故事的中心场域。有关长安城的种种真实或虚构的叙事，正建构着人们对于唐朝的想象。正如日本学者妹尾达彦在《韦述的〈两京新记〉与八世纪前叶的长安》一文中所说: “在各种各样场所的记忆，随着时间一层一层地在居民们的意识中加深，并作为一种长安城的历史为人们所共有。”
无论是《长安十二时辰》还是《聂隐娘》、《妖猫传》，这些由唐传奇引申而来的演绎与解构，某种程度上体现着人们对唐朝不断反复的祛魅与复魅，毕竟这个美妙而独特的时代，承载着我们的太多想象与向往。而要解答为何唐朝具有如此长盛不衰的吸引力，王小波的这句话或许是最好的答案：“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对我来说，这个世界在长安城里。
（本文首发于“看电影看到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