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与当下生活
迷与自缚,是人的特权。——题记
对禅产生兴趣,是在读明代史时,发现参禅在晚明士大夫中是一种极为流行的风尚。禅宗是佛教的一支,但给人一种非常神秘的感觉,我对它最早也是唯一的认识,就是六祖慧能那句“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偶然翻开了《铃木大拙说禅》这本书,觉得他讲得挺显浅的,读完我也觉得对禅有了一定的认识。说实在话,此书所涉及的仅是铃木大拙思想的一小部分,要说读完就能参透禅就有点言过其实,但我觉得也不必把禅想得过分深奥,故弄玄虚,令人云里雾里的不是禅,那恰恰是禅主张要放弃的东西。
禅是反对权威,鼓励思想解放的,它甚至具有某种人文主义精神。一方面,禅反对概念性的东西,它抛弃经论,甚至认为一切经论都是故纸堆。因为经论等媒介物,会阻碍我们直接究明对象,而禅要求我们返回不分离的体验中,还其原本的纯粹透彻的状态。在禅中,不存在任何值得标榜的基础教义或哲学。另一方面,禅中也没有像基督教那样的“神”的概念,禅中的神,既不被否定也不被提倡,因此禅也并不是宗教。禅是一种人间精神,所相信的是本来清净、本来善,因此它肯定人自身的力量,相信人通过训练心本身,明见心的本来性质,使灵眼洞开,看见万事万物的本来形态。禅的一切都是实际的、日常的,同时也是最生动活泼的,用一句现代的话说,禅实际上教导我们活在当下。
但禅不是空空如也,它不只是严格的训练,或者简陋的、隐士般的生活。这不过是我们对禅的刻板印象。禅宗说,“般若非般若,故般若”,这句话听起来很玄,但意思其实是“在肯定之中有否定”,认为生活的一切都是流动和变化的,对一切事物都不必“执着”。然而这是大道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困难。但铃木大拙也写道:“迷与自缚都是不成的,然而这是人的特权,一开始无论如何都要被束缚,都要迷。入迷是人最大的特权,如果没有这些,就是动物或神”。(P32)
我认为这段话很有智慧,本来以为禅就是教导我们如何拨开迷雾看见实体,看得见就不会迷惘。但事实上,它却很清楚人始终会有自己的烦恼和迷惑。因此它主张有大愤志,要充满希望,打破现状,再从这个否定的过程中透彻地理解到变化本身。又要有大信根和大疑团,不疑就不会信,不信也不会疑,一体两面,禅不直接说出这个道理,而是让学禅者在生活中打滚一遍,这是个人化的东西,只有自己才知道是否真正到达了悟境。
我觉得,禅也许很难成为贫穷或者社会底层的人的信仰,必须有过繁华,才能抛弃繁华,返璞归真。不过现代人的生活越来越富足,同时精神空虚、无以为寄的人则变得越来越多,禅的价值会在这样的时代中显现。大拙本人就认为,尽管近代欧洲的奢侈品和娱乐品不断侵蚀日本,但仍然难以根绝日本人对闲寂之道的憧憬之心。我认为很对,如果他活到了我们今天这个时代,恐怕会更加坚定地相信,越是发达的社会,人们越需要禅所提倡的低熵文化。像电影《小森林》所讲述的,女孩在城市中无法立足,回到家乡过上了自给自足的乡村生活,她农作、做饭、骑车、看书的那些生活片段,其实相当有禅意,只不过,这是属于城市人的诗意,农民本身也许感受不到、也不需要禅来解救他们的人生。
日本人的闲寂之道,那些绘画、园艺、茶道、诗句之中所体会出来的禅意,其实有很多都是中国式的。禅正是南宋时从中国东渡日本的,正如大拙所发现的那样,中国的禅在日本发扬光大,并成为日本人性格和文化中的一部分。我认为,禅只在日本发展只是显在的,在更深层的意义上,中国和日本一直是同大于异。禅的精神属于传统文化的那部分,以及属于影响现代人精神的那部分,在中国亦能找到共鸣,可能只是历史进程的差别罢了。禅和东亚人的性格非常吻合,水墨、中医、茶道,等等,都有着禅的精神因素,这是一种值得珍视的精神因素。正是这种超越科学和形式的直觉知识,使我们的艺术和文化富有创造性,撼动人心。近代以来过分提倡科学的正确性,可谓削弱了这种属于东亚人特有的东西,这个现象也许值得我们反思。
读完这本书之后,我发现自己在接触禅之前,其实已经发现了一些相关的东西。一个是近年来风行的断舍离和极简主义,断舍离和极简主义虽然不能称之为禅,却和禅有相似的地方,它肯定此时此刻,主张排除多余的杂物,去芜存菁,用心体会手边的物品和眼下的生活所带来的种种感受,从而发现或者再发现“自我”存在的意义。另一个则是冥想和长跑的训练,这两种一静一动的锻炼,都仿佛修行,冥想自然本来就是禅的修炼方式,但其实长跑也有异曲同工之妙,两者都要求关注呼吸,摒弃脑中的杂念,目的除了使身体更健康之外,也同样地在于学习感受当下的自己,把分散的注意力拉回到“自我”身上。这些新的生活风尚都有禅的影子,说明禅确实没有被时代抛弃。在这个纷繁复杂的信息社会里,我们确实也需要学习如何不被媒体贩卖的焦虑、商家的消费主义、碎片化的知识和娱乐至上的社会洪流淹没自身。
回到题记的那句话,既然入迷和自缚是人生的必然,我们便无可畏惧;只是倘若需要从迷中醒悟,那么学禅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办法。
当下的一切,就是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