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宗和精神分析》—奴役走向自由
这是弗洛姆在经过“禅宗和精神分析讨论会”这场会议后,弗洛姆本人结合会议内容和铃木大拙的禅学,在自己的学说和思想之上修改和扩充写成。内容主要是禅宗和精神分析这两种对精神治疗的实践否存在某些联系,而这些联系又有什么意义?
由于弗洛姆本人是弗洛伊德的弟子,自己的基础学说是建立在精神分析之上的,所以他首先是把西方文化中的精神分析,尤其以弗洛伊德为代表的治疗实践产生的背景,目的,以及方法做了简要介绍,然后在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概念的价值与目标中,发现了与禅宗密切相关的共同之处,这也是两个实践的汇合点,这就是人的幸福安宁,也被称作人的“拯救“。这样一种目的追求在精神分析中表现为将”无意识“的潜能挖掘出来,让意识能够更统一,更真实,更完整的去觉察客观世界,体现在禅宗里则表现为”开悟“,即在现实性中回归真实,是摆脱奴役走向自由的道路。
精神分析需要解决的问题:分裂是什么
问题首先在于现代人的精神危机,这种危机在于人的分裂,体现在人的机械化和人与外在外在世界体验上的异化。“人被劈成两半,一半是知性的我,这被认为是真正的我,它要去支配另一个我,如同支配自然一样。”这种分裂源自对理性的崇拜,和对情感合理性的不认可,更进一步的,在对理性主义的盲目追随下,使得这种理性主义变得非理性起来。而在这种目标倡导下的生活里就表现为人格分裂,感到焦虑,抑郁或绝望。
精神分析就是针对这种“病人”所提出的治疗方案。据弗洛姆的说法,他认为弗洛伊德是站在理性主义的巅峰上来进行治疗,他的这种态度和他所处的时代背景和文化背景密切相关,比如清教伦理目标的遗留。弗洛伊德倡导用理性控制非理性的,把人无意识中的部分给挖掘出来,扩大人的意识层面,来使人从“神经症症候,抑制,及变态性格中解决出来。”治疗恶目的不在于免除疾病本身,而是在于获得”幸福安宁“。
正是建立在幸福安宁之上,这一“人类存在基本概念”才是“人道主义精神分析”,也是禅宗思想的共同基础和目的。
这本书讲的不算细致,弗洛姆本人也说,他本身并没有开悟的体验,所以并不能够代表某种权威对二者进行评论和分析,但我仍然觉得弗洛姆对铃木的这种东方“辩证逻辑“有着非常大的包容和接纳态度。我也很赞同弗洛姆代表的弗洛伊德的这种观点,知识导致转变。他认为禅学和精神分析可以求同存异,相辅相成,即:利用精神分析的知识,达到开悟的目的。只是这一猜想依然函待实验验证。
分裂的形成:三层过滤器
既然表现是人精神上的一种“分裂”,首先这个分裂是如何形成的?
弗洛姆站在精神分析学科上,认为分裂来自无意识和意识之间的分裂,“我”本身的分裂。 意识在他这里指觉察状态,无意识在这里指不觉察状态,而意识中的部分又有着大量的虚构和幻像,所以打开无意识的内容,不仅让我们看到被扭曲事情背后的真相,也让我们看到其他我们未曾发现的事情,即破除压抑。
无意识来自无法“觉察”。意识是被人们所理解的,弗洛姆说是“经验想要被觉知到,只是在它能够凭借一个概念系统”及其范畴而得到理解,得到关联并变得合理有序的条件下才能办到。“这一范畴系统的作用我们可以称作社会的过滤器。这个过滤器有三层:
1) 语言;第一点是词汇,语言词汇的丰富程度,决定了有些感受能不能被表达出来;其次是语法,不同源流的语法对于词性以及时态的用法和强调都有所不同,这些不同会影响使用这个语言人们的体验方式;第三是句式,影响人们的思维角度和体验重点;语言之中存在着冻结在其中的精神,和生活态度,这些影响着我们“如何去体验,以及哪些经验能够进入我们的觉知。”
2) 逻辑;即线性逻辑和辩证逻辑之分
3) 被允许思考,感受和表达的内容;即社会,或家庭所允许你合理,合法思考,感受和表达出来的内容。
语言凝结着精神的财富却又无形中限制着我们的精神,既是文明助推器又是发展挡路石。
我们认识世界却无法体验世界。
分裂的状态及分裂的治疗
这种自我的分裂,意识和无意识的分裂,或者生活经验的异化的现象,可以相应从三个层面进行表述:一是人格的扭曲,二是虚幻作用,三是“思虑作用”。总的来说,是说“意识层面里的认识,很大一部分是幻像,他们用虚妄的意识来体验这个世界,导致看到了扭曲的世界而不是它的本来面目。幻像的产生来自于思虑作用,他们选择用思虑去看待事物,从词语和概念,思想去理解世界,因此没有和世界相通。而从无意识向意识层面的转变能够让我们意识到这种扭曲,看到外在的过滤机制对自己的影响,在分析师的引导下,逐步走向幸福和安宁,这其中正是贯穿着弗洛伊德”知识导致改变“的原则。
这些失调和分裂直接剑指这样一种存在:处于压抑状态异化者。与之成立的对比对象则是“沉浸式体验“,这让我想起《当下的力量》这本书里提到的方法:“停止思维”。
这种“停止思维”,遏制理性分析的做法,指在让我们去建构式的认识世界,而非倒退式的认识。建构式的认识世界就是用自己的体验去构造属于自己的认识,而非建立在语词,概念的基础之上的思维分析。但这种“纯感受”不是把自己退化到儿童时期的幼稚,依恋的混沌状态下,相反,这却恰恰是在理智发展之上的和谐,是意识对周围世界的全然,真实的纳入眼中的前提下,去从本性出发思考的行动。两者的区别首先在于方向上,一个是后退的退化式,一个则是前进的建构式,其次是做法上,一个是封闭和逃避,一个是敞开和接纳,无疑前者是建立在虚幻作用上的认识,后者才具有积极性和发展性,照弗洛姆的说法,这种建构意味着“诞生”。我把它理解为新意识的诞生。
禅宗和精神分析的伦理目的
禅宗对于这种“幸福安宁“的形容,就是”开悟“,体现为身心合一的自由,即 “完全的安全感和无所畏惧”,“是摆脱奴役走向自由。
但事实上,禅宗同样认为这种开悟有不同程度的划分,第一级,第二级,乃至更高级别,对于个人来说,也许永远都达不到最高级别的开悟。所以禅宗的目的是“悟”本身,也就是那个具有决定性作用的,冲破黑暗的第一支蜡烛。
而精神分析的目的则是让人彻底摆脱焦虑,抑郁,沮丧等病症。在这种状态下的人的生存状态则体现为一种幸福感。
奥古斯丁说,人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幸福的生活。在这种基督教神学观念里,人因为得罪而被逐离天堂,想要重回这种至完满之地意味着“得救”。得救这种状态并不完全依靠外在神秘力量,得救也不是把主动权全部交给上帝,相反,如果坚称这里有着一个上帝,上帝却在人的本性之中存在着,“人愿意跟随神,却并没发现自己就是神”,人靠自身去体验到和神性相像的部分,从而依靠这种内在导向,在现实生活中进行理智思考,做出抉择。
如果单纯从人的存在状态来讲,这种状态和董仲舒“天人合一“,张载的”万物一体“似乎也有共通之处。
对理智的考量
这种对思维作用的考量,对理智主义过分追求的批判,对我来说是对另一个问题的补充说明,即:人理智的局限。理智可以解决很多问题,但就生命体验本身来说,理智不能凭一己之力达到快乐和幸福的终点。
首先,这种体验需要建立在主体之上。过度理智的分析会阻挡这种体验,因为人本身被割裂,我们更像是看着这份体验发生,导致这种体验感就像发生在客体之上,任何生命面对这样的体验,感受到的只有虚无和无意义。其次,通过理智去思考生活,只会去“占有”自己,而不是去“成为”自己,理智建立的是“社会身份的你”,把自己当作一个“物”,去考虑如何使用和更多的占有。最后,理智需要使用概念,概念会阻止我们进一步体验生活,一个压抑的人感受不到快乐,他感受到的可能是快乐的
这是属于理智的反噬。
那我们需不需要为理智划界?在一些地方,就像康德所说的“悬置知识?”
总结:弗洛姆关于禅宗和精神分析的态度
他在文章末尾说”揭示无意识的方法若推崇至极,可以成为开悟的一个步骤,但这必须提到哲学的态度“,弗洛姆认为精神分析和禅宗存在着目的的共通,所以禅宗可以吸收无意识作为其中的一个步骤。我很赞同这种中和的观点,因为无论怎么说,理智的考量是绝对不能退出人类生活之外的,仅仅只是“空”,“放下”不足以成为一个自由的人,这就像前文所提出的“退化”的应对方式,依然是一种虚幻作用,是“假开悟”。所以对于禅宗的这样一种解释更有利于普通人去理解这份“禅修”,对于精神分析学说来讲,也是对于东方智慧的一种吸收。
另外有一点,二者也是共通的,即“人人都有佛性”,无论是病症的消除还是开悟的达到,都没有人能帮你做到,只能自己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