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寅恪:西夏文佛母孔雀明王經考釋序
按,本篇刊于《國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所集刊》1932年第2卷第4期,第404-405頁。又載王靜如:《西夏研究》第1輯,國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所單刊甲種第八,1932年。又編入自印講義《敦煌小說選讀》,後收入《金明館叢稿二編》。此篇题目作“西夏文佛母孔雀明王經考釋序”,《研究》本作“西夏文佛母大孔雀明王經夏梵藏漢合璧校釋序”,《研究》本之广告作“西夏文佛母大孔雀明王經考釋序”。以 《集刊》之標點錄文;「洵」《研究》本作「詢」;𗥺(咒)字《集刊》本、《研究》本、上古本錄文均有闕筆,三聯本改正;「Vidyā」《研究》本作「Vidya」。「李氏仍藏有西夏實錄之原本或譯本」,《講義》本作「李氏仍藏有西夏實錄」;「治此學」,《研究》本無「治」。
治吾國語言之學,必研究與吾國語言同系之他種語言,以資比較解释,此不易之道也。西夏語爲支那語同系語言之ー。吾國人治其學者絕少。卽有之,亦不過以往日讀金石刻詞之例,推測其文字而已。尚未有用今日比較語言學之方法,於其同系語言中,考辨其音韻同異,探討其源流變遷,與吾國語言互相印證發明者。有之,以寅恪所知,吾國人中蓋自王君靜如始。然則卽此一卷佛母孔雀明王經之考釋,雖其中或仍有俟他日之補訂者,要已足開風氣之先,而示國人以治國語之正軌,洵可稱近日吾國學術界之重要著述矣。寅恪於西夏語文未能通解,不敢妄有所論列。然有欲質疑而承教者二事:此經題「𘞗𗥺」二字當中文「種咒」二字。卽藏文「rig snāgs」之對譯。考「rig」乃梵文「Vidyā」之譯語。實當中文之「明」字。而藏文「種類」之「種」字爲「rigs」與爲「明」字之「rig」形音俱極近似。且「rig snāgs」一名詞中「rig」之後卽聯接「snāgs」字首之「s」。或者夏人初譯此名詞時,誤以「rig」爲「rigs」。遂不譯爲「明」而譯爲「種」歟?其實佛典原文中「種類」之「種」與「種子」之「種」爲語各異。而漢譯則同一「種」字。「𘞗」字本「種子」之「種」與「種類」之種作「𘋠」者不同。豈西夏語言亦同中士之例,此二「種」字可以通用,而「種咒」成一名詞,與中文之「種智」等同屬一類之語詞綴合歟?抑夏人卽用「種子」之本義,而聯「種咒」一名詞,意爲「原本咒語」歟?就吾人今日所見西夏文字佛教經典而論。其譯自中文者多。而譯自藏文者少。但西夏與吐蕃,言語民族卽屬大同,土壤教俗復相接近,疑其翻譯藏文佛經而爲西夏語言,尙在譯漢爲夏之前。此類譯名若果岐誤,後來自必知之。特以襲用已久,不煩更易,荀卿所謂「約定俗成」者也。此例在藏文所譯梵文佛典中,往往遇之,殆不似唐代玄奘譯經,悉改新名,而以六朝舊譯爲譌誤之比歟?此其一。又今日所見西夏文字之石刻及經典,其鐫造雕印多在元代,實西夏已滅之後。據此可知西夏之國雖亡,而通解其文字者猶衆。獨至何時其文字始無人能讀,殊不易考知。柏林國家圖書館所藏藏文甘珠爾,據稱爲明萬曆時寫本。寅恪見其上偶有西夏文字。又與此佛母孔雀明王經及其他西夏文字佛典同發見者,有中文銷釋眞空寶卷寫本一卷。據胡君適跋文,考定爲明萬曆以後之作。又錢謙益牧齋有學集卷二十六黄氏千頃齋藏書記云「慶陽李司寇家有西夏實錄其子孔度屢見許而不可得」,以慶陽地望準之,李氏仍藏有西夏實錄之原本或譯本,自爲可能之事。以錢氏所述言之。亦與明萬曆時代相近。故綜此三事觀之,則明神宗之世,西夏文字書籍,其遺存於西北者,當不甚少。或尚有能通解其文字之人歟?此其二。寅恪承王君之命,爲其書序。謹拈出此二重西夏文字學公案,敢請國内外治此學之専家試一參究。以爲何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