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弗·皮茨：《转向帝国：英法帝国自由主义的兴起》读书笔记

【解题】18世纪晚期到19世纪中叶英国和法国政治思想家（尤其是伯克、小密尔和托克维尔），【3】他们都是普遍主义者（都承认人的尊严平等、自由、法治以及负责任的代议制政府），【4】关注这些自由主义传统思想家为什么支持帝国对外扩张？（即便有人已经能够批判奴隶制，捍卫妇女解放）文明自信显著增强。【20】这与经济发展和工业化有关（部分是殖民统治的结果），【24】宗族观念改变和新种族主义也有助于欧洲人对非欧洲社会观念的转变（尽管诸思想家明确遵从如下信念，即人类的平等性和生物学上的一致性）【27】进步主义的普遍主义论证了欧洲的帝国统治有益于落后臣民的合法性，对殖民地的干涉主义政策不断得到认可。【30】

第一部分 帝国的批判者

【亚当·斯密】斯密社会发展理论的分类观点和历史观点都被其他人用作论证教化式帝国统治的正当性。【33】他认为人类社会发展经过以生存方式为特征的四个阶段：狩猎阶段、畜牧阶段、农业阶段和商业阶段，【36】但其理论的运用者忽视了其研究方法中的细微处，【38】随之而来的是其理论中某些特征被消除。【39】中国社会停滞论。【57-59】批判殖民扩张，主要根据其自然经济发展理论，即认为帝国以及他们的垄断公司和贸易保护政策妨碍了商品经济的自然发展，导致资本的低效率分配，并损害了社会的整体福利。【78】运用强调偶然事件作用的社会发展理论，既指出欧洲优势力量的不稳定性，也指出这与道德角度的不相关性，以平等需求为基础批判欧洲帝国。【82-3】

【埃德蒙·伯克】伯克批判帝国政治，认为同情心和道德想象对正义的国际政策必不可少，力图把对普世价值（如正义与人道）的承诺和对各种文化形态非常敏锐的欣赏结合在一起，明显体现出多元主义，皮茨认为他与苏格兰启蒙思想的某些主题关系密切（如道德判断）。在伯克看来，英国人民没能把他们的殖民对象，特别是印度人和爱尔兰天主教徒，看成适当同情心的对象，这助长了权力被毫无限制地、系统性地滥用，这种滥用成为了大英帝国统治的特征。【85】……地理道德学，即英国人在欧洲认可的道德标准和法律标准，被制度性地拒绝扩展到印度人身上，后者被当成遥远而异类社会的成员。【113】……他是第一个以道德和政治排外做法的受害者追求正义的名义，对大英帝国给予全面批判的政治思想家（制度性的非正义行为而非个人或小团体的），是同时挑战英国在北美、爱尔兰、印度所作所为的第一人，也是把这些挑战汇集于一处，从而攻击作为大英帝国扩张和统治基础的政治道德的第一人。【85】他呼吁一种广泛的、包容的正义，包括自然法和国际法、尊重陌生社会，以及关心脆弱民族特别是无国家民族的福利。【86】

第二部分 功利主义者与英国的帝国转向

【边沁】功利主义被认为自诞生之日起是帝国主义理论。【151】边沁认为，正义和审慎要求解放殖民地。【159】但他又认为，永远不要相信殖民地统治者和管理者能治理好殖民地，质疑教化非欧洲人的愿望，这与其追随者的技术统治自信和文化自信处于尖锐对立状态。【153，162】皮茨指出，经常被引用的，作为边沁本人对殖民统治支持证据的文章（如我将成为英属印度的死去的立法者）被全面解读时面貌并不同。【171】如《关于时间和地点》一文，他声称在孟加拉，英国法律对其社会的不适应性增加了一系列缺陷，如未能察觉其法律存在问题且不能解决殖民地状况，强迫接受外来法律体系不可避免激起被征服者仇视且盲目爱国热情会阻碍英国统治者了解其缺点，不完善的法律体系（大部分源于野蛮时代）被整体照搬进另一个国家会导致两个国家对其评价截然不同，以及它会极大破坏信任感和善意。【174】在作者看来，边沁最初构想的功利主义并非生来就适用于独裁的帝国统治（自上而下强加统治），【180】詹姆斯·密尔对这种误解负有重大责任。【155】小密尔接受甚至详细阐述了父亲的这种观点。【157】

【詹姆斯·边沁】反驳殖民地有益于征服者的国家这一观点，认为殖民地是通过险恶的私人利益强加给欧洲国家的。在《英属印度史》，认为印度人没有能力参与他们的政府，这种政府应该是由英国管理的“一种简单的专制政府形式”。【154】尽管他从不相信对印度的统治符合英国的利益，且认为英国的法律和政治存在深刻缺陷，是不平等的常常也是不公正的，但他认为作为一个文明进步的国家，把其统治强加于印度是英国的职责所在。【184】他对东印度公司整顿侵吞公款和腐败行为的能力缺乏信心（与小密尔认为它是最适合于印度所需要的技术官僚统治组织不同）。主张派一名英国皇室成员建立一个世袭的印度皇权，在英国顾问帮助下进行统治，并鼓励形形色色的欧洲人移民印度。当他陈伟东印度公司的官员后，转而致力于使该公司从一个关注利润的商业利益集团转变为负责使印度的法律和社会合理化的殖民行政机构。【186】他缺少有关历史发展的任何理论，通常把费欧洲社会视为智力低下的，见够了自己关于文明社会进步的故事并形成所谓历史哲学。【190，194】

【约翰·密尔】小密尔比父亲更全面、细致，更敏感而少教条色彩，但同样坚持在开化民族与野蛮民族之间做出一种二元区分的有用性，以及印度及其英国统治者之间的恰当关系。【196】这种粗糙的二元划分是对边沁和苏格兰启蒙运动（对历史发展做出相对细致阐释）的背离，且小密尔把这种历史观点和功利主义相结合，以论证专制的、但文明开化的帝国统治的合法性。边沁在有关社会组织的问题上具有更大灵活性。【197】密尔忽视非欧洲社会特别是印度社会复杂性的倾向与父亲的《英属印度史》影响有关。【207】他相信所有的社会行为和制度的多样性都能够根据社会进步程度进行排列，政治思想家和参与者的挑战即把落后社会拉入最为先进的社会状态，对于落后社会人们无须了解。【208】这种偏爱一套（根据社会进步尺度设立的）单一、狭隘标准的做法是一种由孔德的“先锋主义”历史观所鼓励的实践。【210】他认为政府应当帮助国民取得进步，野蛮的独裁者们无能力实现，文明的独裁者则是缺乏内部改革环境民族的唯一希望。【215-6】坚信殖民地政府是一个善意且合法的专制政府，是为了改进其属民生活水平而设置的。【237-8】在皮茨看来，自由主义的殖民地改革本身，以及自由主义的世界大同观念，到19世纪中叶已经发生了改变，英国的优越性和英国殖民统治的正义性在19世纪中叶被大部分人视为理所当然。【240】

第三部分 自由主义者与法国的帝国转向

【法国自由主义者的大转变】相比于18世纪晚期法国思想家（如狄德罗、伏尔泰）对欧洲殖民行为和欧洲优越论的质疑，1830年后这种批判态度让位于殖民统治是全球政治的合法实施，并遵从欧洲优越论的假定。【245】法国大革命破坏了对法国权力扩张的强烈道德批判，它导致如下思想形成，即法国是“普适性”国家，代表文明未来，并负责从暴政和无知中将其他民族解救出来。【247】孔多塞的矛盾心态，激烈批评欧洲帝国统治和暴力殖民，但认为欧洲人应通过在不发达地区和平殖民，承担教化使命（欧洲文明优越论）。【247】讨论了孔斯坦（贡斯当）、犹斯裘伯和托克维尔。皮茨提到，托克维尔赞同对阿尔及利亚的政府是为了在法国创造出国家所需要的民族自豪感和公共美德，他对阿尔及利亚被征服者的残酷无情部分源于他对法国自由脆弱性的根深蒂固的担忧。【292】

【托克维尔与美洲】托克维尔的焦虑，即“民主共同体的产生不能仅仅通过民主进程来实现”；且又认为，“民主产生了自身不具备解决条件的问题——特别是在公民当中对平等的永不满足的渴求，这种渴求甚至以更大的繁荣或以自由本身为代表”【293】他在《论美国的民主》中对美国境内三个种族的讨论，显示出对印第安人的巨大同情，但也表明对美国扩张的矛盾心理，对印度安人苦难的复杂的历史观点使他同时为欧洲扩张进行辩护和谴责，同时没有提出更加公正的方案，并这种解释暗示文明征服者与野蛮被征服者遭遇时，这种悲剧是不可避免的，暗示印度安人也对其命运负有责任。【294】有关国家地位、社会进步和文明的思想的发展，美国是参照物，是帝国扩张及文明社会在对待被排除之外之人时表现出的自欺中所存在的隐藏缺陷的参照物，以及一个民主社会在自我创建过程中所取得成就的参照物。【303】

【托克维尔与阿尔及利亚问题】早期认为，通过同化而使阿尔及利亚形成生活在法国法律和法国管理者统治之下的单一群体，后认为融合不可能。【315】调查以后认为，没有殖民的军事控制是一种无效的战略，并断定与阿尔及利亚人之间的关系将以暴力为主。【318-9】在国会任职期间，他把大英帝国作为对手和成功榜样。【327】不同于英国自由主义者，他不对帝国是一种教化事业表示怀疑，赞同法兰西帝国维持和扩展的理由是，这一项伟大事业能够在法国人当中建立起政治团结和政治参与，并担心法国在追求海外领地继续落后于英国将失去其国际地位和国际声望。【328】这种以国家利益甚至国家荣誉为理由证明征服和好战合理性的沙文主义态度令其英国朋友们震惊。【328-9】

结论

【帝国转向】18和19世纪之交的60年见证了英法著名政治思想家对帝国理解的一种明显转变，对帝国的敌视和怀疑在18世纪末呈现上升趋势，但几代人以后很多人成了欧洲帝国扩张的坚决支持者，偏离了自由主义传统。“19世纪中叶，出现了对暴力征服、专制统治非欧洲人的支持，持支持态度的思想家不仅通常因其对人类平等和自由的尊重而闻名，而且也因其多元主义而闻名，这使自由主义传统在它历史的这一时刻，被卷入一种不平等的、明显非人道的国际政治之中。”其中，两种发展对这一转变特别重要：（1）理解进步和社会发展的转变，文明自信和教化使命；（2）如何在一个民主的时代建构有生命力的自由主义政府的关注。【357-8】

1. 18世纪论及的思想家没有一个是绝对的反帝国主义者，他们具有几乎所有欧洲同时代人都共同拥有的信念，即西欧商业社会拥有某些超过其他社会的真正优势。【360】早期批判者们遵从某些普适道德标准和政治标准，使他们批判以许多非欧洲民族在文化、道德或智力上的低下为理由而在欧洲之外中止实行道德和政治标准的做法。【363】也都强调帝国权力实施的危险性（暴力性，非正义性，以及对国内自由的危险）【364】

2. 19世纪，由于对法国民主化进程存在的政治危险的焦虑，托克维尔支持法国在阿尔及利亚的殖民扩张，认为这对于国内政治具有重要价值【367】英国自由主义者如密尔则认为帝国的统治必须与宗主国的民主化进程尽可能隔离，而是集中于殖民统治对落后民族的显著利益。【368】有关国内民主化的观点和焦虑，利用和强化了非欧洲社会落后并证明帝国统治正当性的信心。【369】欧洲内部政治和社会发展可能与退步的殖民地社会和其他非欧洲社会类似，一是过度的政治权力可能被一部分不适合掌权的英国人获得，【374】二是对英国工人阶级的智力状况和道德状况的担忧。【3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