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律》提纲
0.《同一律》是海德格尔1957年6月在弗莱堡大学所做的一次讲座的讲稿。这部20几页的作品被海德格尔视作他《存在与时间》之后最重要的作品。考虑到这篇讲稿把海德格尔前后期哲学的若干最总要的概念,包括存在(Sein,Being)、集置(Ge-Stell,enframing)、居有事件(Ereignis,event of appropriation)、技术(Technik,technology),浓缩在了一起,我们或许可以理解他为什么会下这样的断语。
形而上学中的同一律
1. 同一律是形而上学最古老、最基本的命题之一,它的一个通常的形式是「A=A」。而如果据此把同一律理解成一种数学上的相等,那么「A=A」所传达的不过是纯粹的同义反复(tautology),从而关于它的讨论也就到此结束了。
2. 为此我们求助于希腊人。柏拉图在《智者篇》中谈到静止和运动时说道:「其中的每一个都与其余两个相异,但本身对它自己来说都是同一的」。海德格尔提醒我们比较以下下两种说法:
每一个本身都是同一的;
每一个本身对它自己来说都是同一的。(柏拉图的用法)
3. 上面的「对它自己来说」表达了一种返回自身的姿态:A「与」A是同一的。对这个「与」,经典的形而上学把它理解为一种中介、一种连结、一种综合(synthesis):相比「A=A」这一等式,一个适合的表达是「A是A」。
4. 在「A是A」那里,我们听到了什么?我们听到了「是」,也就是「存在」——存在者的存在。所以同一律毕竟是关乎存在的。
5. 经典的形而上学告诉我们,同一律是存在的一个基本特性,没有同一性,就无所谓存在。柏拉图在《克拉底鲁篇》(Craytylus)中评述赫拉克利特「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的说法:人两次踏入的河流固然不同,可它们却是同一条河——在流动不定的万物中,总有一些东西是恒定同一的,否则便无所谓存在。
巴门尼德的揭示
6. 以上是经典形而上学给我们的教训。然而前于苏格拉底的巴门尼德说:
思与存在是同一者(to auto,the Same)。
形而上学告诉我们同一是存在的基础,而巴门尼德说,思与存在这两个十分不同的东西是「同一者」。这里的「同一者」(the Same)应当作什么解释?
7. 巴门尼德残篇在说:思与存在共属同一者。什么叫共属(belonging together)?我们都知道什么是「共」,并且总是在「共」的基础上理解「属」:这是因为形而上学习惯思考中介、连结、综合(见第3节),黑格尔的辩证法中的「合题」(synthesis)就是一种「共」——正题(thesis)与反题(antithesis)的「共」。
8. 然而我们似乎从未从「属」的角度来理解「共属」。
人与存在
9. 我们暂且退一步,如果我们不思考连结着「思」与「存在」的「共属」,那么或许我们可以先思考被连结的两个部分:什么是思?——思即是人,所以「人与存在共属同一者」。但什么是人?什么又是存在?
10. 人显然是存在者,做为存在者他「属于」存在者的全体。这里的「属」是一种集合论式的「属于」(∈):人是存在者,所以属于存在者构成的「集合」。这是我们通常能够理解的「属」,并不是这里所强调的「共属」中的「属」。
11. 使人区别于所有其他存在者的是:人思索存在,人向存在敞开,人直面存在。人是他对存在的回应。经典的形而上学把存在解释为在场(presence):我使用的键盘存在——意思是它在场。但是,正是因为人对存在敞开,存在才得以到场。【1】
12. 存在只是因为人的敞开而到场。这并不是说存在有赖于人的「提出」(positing),而是说:人与存在相互居有,它们相互归属。
13. 我们总是固执地用「共」来理解「共属」。这固然是由于我们受到形而上学的训练,把一切思考为范畴和中介。所以我们要么用人来理解存在,要么用存在来理解人。我们的思考呈现一种正题–反题–合题的链条结构,始终不能在「与」的意义上来理解「人与存在」。
14. 因此我们要摆脱形而上学的影响,跳跃进「共属」中。
15. 我们纵身一跃,跳跃到什么地方?跳跃到我们一直都可以进入(却没有进入)的地方:在那个地方人与存在通达彼此,彼此是对对方的恩赐。【2】
16. 但如果我们不在那个人与存在彼此通达的地方,我们在哪里?
技术
17. 我们处在「原子能的时代」,我们处在技术的世界中:存在以一种技术的面貌向我们展现。
18. 什么是技术?通常我们把技术解释为:人创造的用以达成某种目的的手段。这种理解根本上强调技术的工具性(人和他的机器),我们今天对科技问题的思考即受此支配。比如我们说,技术(蒸汽机、电力、原子能、人工智能)本应是为人服务的,但人却越来越受到技术的支配,所以我们应该牢牢把握住对技术的支配。
19. 这种认为技术始终是一种关乎人的事的观点(技术关乎人和他的机器),忽略了技术的本质:技术的本质关乎存在。技术是一种对存在的揭示:由于技术,我们自信今人对世界有着远比前人细致精确的理解。荷尔德林从从来不会想到,他笔下的莱茵河竟会是产生电能的能量库;人事部已经被更加有运筹学(关于优化的科学)特性的「人力资源部」所代替。
20. 技术的本质是:集置(Ge-Stell)——集合–摆置。存在使人与存在相互促逼:莱茵河在人的索求下变成了储存水能的仓库;人本身也被促逼成「人力资源」,在「劳动市场」上被交易。人与存在被集合摆置起来(设想宜家、Costco高耸的货架),进入一种被量化、被计算(以达到某种「资源优化」)的状态。
21. 技术对存在的揭示不是唯一的揭示,也不是最终的揭示,却是在我们这个时代最强有力的揭示。它使得别的揭示都退隐了,甚至我们都意识不到存在有揭示和被遮蔽的状态。因此这种揭示也成了一种最深的遮蔽。
22. 然而技术却是人与存在相互通达,和谐共融状态的前奏。
居有事件
23. 人与存在相互通达的地方是居有事件(Ereignis,event of appropriation)【3】。不同于通常意义上的「事件」、「发生」,居有事件是纯粹的单数:居有事件没有「多次」,也无所谓「你的居有事件」、「他的居有事件」:居有事件是独一无二的【4】。
24. 技术是居有事件的前奏,我们进入到居有事件中,技术自然就由统治地位回撤到服务地位:并不是对人的服务(否则我们又回到了技术是关于人的事的理解,即18节),而是指它作为一种(一种,而不是唯一的)对存在的揭示的面貌又显露出来,从而对存在的揭示的其他的可能性也展露出来。
25. 如何进入居有事件?只要我们的本质归于语言,我们就居住在居有事件中:我们在思想的路径上行进到此处,皆因我们聆听了语言的声音。在我们听到「居有事件」的命名的时候,我们已经十分贴近它了:技术对存在的专制已经出现裂缝了,透过裂缝我们看到了新的可能。【5】
回到同一律
26. 我们为着思考同一律到达了居有事件。居有事件与同一律有什么关系?没有任何关系。但同一律与居有事件却有着许多关系:居有事件使人与存在共属于同一者中(见第6节巴门尼德残篇)。
27. 我们回顾来时的路。在技术的本质——集置——那里,我们第一次见到了一种人与存在的共属:在那里人与存在相互促逼,使得彼此变得可计算。而技术所预示着的居有事件,就是那「让归属」:居有事件让人与存在归属于同一。而正因为有了「让归属」,才有了「共」,因此「共属」中的「属」优先于「共」(7、8节)。
传统与未来
28. 无论我们如何运思,我们始终在传统的领域内思想。传统的作用不是是我们总是向后看:恰恰是传统把我们从向后看中解放出来,得以向前看。只有我们认真思考已经被思考的东西,我们才能思考未被思考的东西。【6】
【0】海德格尔受过科班的基督教神学训练,他的语言也总是游走在神学传统中。这里尝试做一些海德格尔与神学的类比。
【1】类比:神与人的关系。《出埃及记》里神对摩西说:「我是那我是」(I am that I am)。这揭示出人与神的区别:人可以说「我是」,即我存在,但人不能说「我是存在」,而神「是」存在。阿奎纳据此认为亚里士多德所说的潜能性(potentiality)和实际性(actuality)的差别对于神来说不存在:神是他所能是的(同样,人不[完全]是他所能是的),神是他潜能的完全实现(没有未实现的潜能,因而对神来说无所谓潜能)。因此也可以说神是无限的,人是有限的,但无限的神通过有限的人来认识自己。可类比海德格尔此处所说的人与存在的关系。
【2】类比:神学中的神恩。耶稣牺牲自己为人类带来拯救的希望,这种拯救是完完全全的单方面的恩典。一则神本不必牺牲神子耶稣;一则人没有做足以令神垂怜的事(即得救不是凭事功)。是为恩赐(而非某种等价交换)。人与存在不是「相濡以沫」的关系,而是彼此是对对方的恩赐。
【3】类比:人与神的互通。有限的人和无限的神如何互通?按照神学的理解,人无法用理智完全地理解神:有限的容器永远装不下无限。要与神相通,人只能对神毫无保留的敞开(打碎容器?),以期纵身一跃进入神中。
【4】我们或许可以加上:居有事件在时间之中(有时间性),却不在(物理的)时间轴上?
【5】海德格尔这里说的语言当然是德语,德语给予了海德格尔以 Ereignis。但海德格尔显然没有否定聆听其他语言的可能,因为他说:「Ereignis一词源于那种发育好的语言」。也就是说德语之所以为他提供了这种便利主要是因为德语是一种「发育好了的语言」。
【6】本文思考形而上学的传统,以及前苏格拉底的巴门尼德。《同一与差异》的另一篇,《形而上学的存在–神–逻辑学机制》,是与黑格尔思想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