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影与回声
“但是与其我们就这么开始谈,不如让我给你拿把椅子再拿把太阳伞,这样我俩就可以好好享受这个下午,听一听树林里的孔雀叫,我们无需开口,等到夜色让我们看不清彼此,你会将文件和录音收进包里,因为翻出尘封的历史并没有用,你会不置一问离开我这里,将一切都忘记,你从未见过我,不要打搅已经嗝屁的萨拉查了,不要打搅不知被遗忘在哪所医院里的部长了,等到夜色让我们看不清彼此,你就会忘了我,我这边也会忘记你……就好像我们居住在玻璃罩之中,里面全是剪影和回声”。
小说来到第四部分第六小节,已经退役的托马斯中校开始了他的讲述,在零散的、几近透明的现时与听从召唤而来的飘摇回忆之中,我们终于找到一个稍微清晰的、可以称作记者、作家、读者或者无论什么类型的“审查官”形象,面对无用的录音、胶卷和卷宗,面对生菜、沙滩伞和自说自话的受访者,意识到所有这一切,不过是终将被遗忘的剪影与回声。
安图内斯自述,“在我的作品中没有排他的含义,也没有确定的结论:只不过是虚构幻想的实体化象征,以及我们残缺不全的理性”,他的《审查官手记》正是践行他这一写作理念的代表作品。在这本小说中,二十九个小节由十九个叙述者分别讲述,如同一部由剪影和回声构成的蒙太奇,情节在不同视角、不同时空轮番演绎,多声部的意识流各自通过极端个人化的方式展开讲述,叙述与叙述之间、话语与话语之间不断地重复、交错、闪回,场景的快速切换营造出电影般的画面感,而在这跨越了数十年的竹林中,所谓历史或真相已经几不可考。
处于叙事中心的帕尔梅拉庄园仿佛葡萄牙的一个缩影,充斥着独裁者、佣人、军官、少爷、兽医等来自不同阶层的声音,庞杂的历史背景之外,家族叙事中的恩怨情仇隐隐约约被拼凑成一桩又一桩的相互掠夺。与部长弗朗西斯科曾有过业务往来的资本家佩德罗夺走了前者的爱妻伊莎贝尔,部长儿子若昂娶了资本家的侄女索菲亚,而在人们的结合、争吵、漠视与离弃中,似乎从无爱情发生。只有“从不脱帽”的部长大人,炫耀般地反复强调“这样别人才知道谁是主人”。
表面上看,安图内斯的文本充满了排他性。小说本身已经相当佶屈聱牙,多亏了译者将不加标点的句子按照中文习惯以空格进行拆分,降低读者进入语境的难度并重现诗意。尤爱书中“傍晚的蔬菜会发光,柠檬树会闪烁,仿佛进入黑夜之前一切都会变得清晰透明”这类描述,简单的表达呈现出剪纸般精确迷人的画面,仿佛确有某种值得珍惜的平静。
然而彻底理解文本似乎是不可能的,就如同我们不可能进入另一个人的大脑,因为所有的叙事都不以通常的逻辑而是如同大脑任性的思维跳跃般组合到一起,借由话语、事物、情感展开惊人的时空穿梭,前一句我们还跟着叙述者在帕尔梅拉追忆往昔,后一秒就来到病院,被迫面对护士一连串的“嘘嘘 博士先生 嘘嘘”。同时,话语的内容似乎也在向我们展示思维的不可靠性,一些句子不断地重复,就像贯穿全书的“从不脱帽”“嘘嘘 博士先生 嘘嘘”,就像开头引用中已经重复了一遍的“等到夜色让我们看不清彼此”,而这一整个叙述性段落在同一个小节临近尾声处又重复了一遍,仿佛人们的一生只是某些固定场景的不断重现,仿佛人们拼命企图留下重要的事物却只抓住一些毫无意义的句子。
话语的重复形成韵律,思绪游离停顿恰似喘息,而空白和扭曲,不仅仅是遗忘和背叛。面对书中人物的讲述,我们终于意识到表达的不可能性,正如年老的托马斯中校所说,“而我什么也没有对你说过”。因为一切事件都是人为加工的现实,一切话语都是经过染色的情感,一切沉默都是无法言说的真相。
被讲述的,只能是剪影与回声。
“完美的书每一页都是一面镜子:它们映照出我,也映照出读者,直到我们都再也不知晓两者中谁才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