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梳理，以及刘小枫的犹豫不决

《现代性社会理论绪论》是刘⼩枫1998年出版的《现代性社会理论绪论：现代性与现代中国》的 再版，内容是原书的前三章（原书后半部分以《现代性与现代中国》为题单独出版），主要是对“现 代性社会理论”的⼀些知识性梳理。书中刘⼩枫所说的“现代性社会理论”实际上主要是西⽅古典社会 学家（韦伯、涂尔⼲、齐美尔、舍勒、特洛尔奇等）的理论。刘⼩枫将这类关注现代性问题的社会 理论统称为“现代学”。

全书内容分为四章，分别涉及“现代学”的界定、现代性的起源、现代社会结构的具体样式、各个历 史时期的“现代原则”。第⼀章题为“现代学的问题意识”，刘⼩枫在这⼀章中⾸先对“现代学”的关注范 围和问题意识做了界定和阐释。他强调了“现代学”是⼀种“关于现代事件的知识学”，其出现与⾃由民 主的现代性危机密切相关。他认为“现代学”应该区别于“作为⼀门经验科学的社会学”，以及具有“主 义话语”特征的“现代主义话语”，因为“现代学”在知识学上的态度应该是“抑制现代主义式的感受性表 达和现代性的情绪躁动”，并且“寻求建⽴⼀种有知识学观察距离的论述体制”。刘⼩枫将“现代学”的 问题意识分为三个题域，分别是：“现代⼈的类型”题域，也即现代⼈的⼼性结构和精神⽓质问题，现 代化的政治-经济结构问题，以及中国的现代性问题。他分别从齐美尔和舍勒关于现代⼈的⼼性结构 的理论、现代化和依附理论、风险社会等理论资源对上述三个题域涉及的问题进⾏梳理。第⼆章题 为“现代学问题的累积”，主要是对作为现代性“起源”的西欧历史上的“近代”时期进⾏探讨。这⾥刘⼩ 枫主要梳理了特洛尔奇、布鲁门伯格、松巴特等经典社会理论家对于西欧“近代”时期的论述。他接受 了将西欧的近代史看作是⼀个社会“分化史”的观点，这为之后⼀章探讨现代社会在不同领域的具体样 式做了铺垫。第三章题为“现代结构的形式和品质”，主要依据特洛尔奇的论述，分析了现代社会的不 同层⾯的特点，即：政治上的民族主权国家、经济上的资本主义体系、法权上的世俗-⼈本⾃然法、 科学原则与知识⼈的分化、艺术中的纯粹个体化和此岸性、哲学的专业化和⾁⾝化，以及现代伦理 问题。第四章题为“现代原则及其历史类型”，主要是对现代结构背后的“现代原则”进⾏考察。刘⼩枫 同样依据特洛尔奇的论述，分别对“现代性原则”在不同历史时期的具体样态做了评述，这些具体样态 分别是：启蒙思想、德国唯⼼论，以及19世纪。

作为⼀本具有“绪论”性质的书，这本书是刘⼩枫早年对现代性社会理论进⾏系统性梳理的⼀次尝 试。这本书在知识性梳理⽅⾯⽐较全⾯，且结构⾮常清晰。刘⼩枫注意到了当时汉语学界关注较少 的舍勒、西美尔和特洛尔奇的理论。其中舍勒和西美尔关于现代⼈的⼼性或精神结构问题的研究， 扩展了现代性社会理论的讨论范围，他们的理论在现代社会客观的经济-政治结构问题之外，考察了 现代⼈的主观精神状况。 （原书后半册《现代性与现代中国》中关于审美主义与现代性问题的讨 论，也与现代⼈的⼼性结构问题相呼应。）书中对于“现代结构”的不同⽅⾯的讨论⼗分细致，许多问 题都有延展阅读的空间。这本书为进⼀步阅读学习现代性相关的理论提供了⼀个初步思路。

另⼀⽅⾯，在阅读这本书时必须注意刘⼩枫⾃⼰的论述逻辑、理论旨趣及倾向。刘⼩枫所说的“现 代学”知识主要是西⽅经典社会学理论，在他看来这种⾮“主义”式的理论话语可以保持知识学意义上 的严谨和距离，⽽与此同时他将包括马克思思想在内的⼏乎所有具有实际政治介⼊⾊彩的理论皆归 为“主义”的话语，并在论述中对之保有某种警惕性。这种对不同类型理论在知识社会学上的区分，与其说是⼀种学术上的严谨，不如说是体现了刘⼩枫⾃⼰在当时的某种犹豫不决。如果想到近年来刘小枫的转变，以及一些争议，那时候他的一些犹豫似乎显得更加有意味了。此外，在对“现代结 构的形式和品质”进⾏梳理时，刘⼩枫着重强调的是现代结构各个领域的分化，⽽没有在梳理中指出现代 结构中各个部分的关联。

跟这一册比起来，原书的后半册倒是写得更流畅，尤其是审美主义与现代性那一章，大概他当时真的对自己论述比较有底气。只不过，不知道今天再来看他关于所谓“主义话语”的论述和批评，是否会有所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