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避自由的倾向与SM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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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直在阅读弗洛姆的精神分析相关的著作,本来只是期望寻求一些心理学相关的知识,但是意外在他的《逃避自由》这本书中发现了相当篇幅关于SM的理论分析,在他的另一本书《存在的艺术》中,他则以类self-help书籍的形式讲解了精神分析的具体方法,如自传法、联想法等,以及坐定、放松、全神贯注、感知而非推定的原则。借由这两本书的内容,以及其另外一本小书《爱的艺术》,我想在这篇评论中总结和适当延伸逃避自由之倾向与SM情结的关联。
不过在谈到这个问题之前,我还要谈及两点问题,在这两个问题上我的看法发生了改变。第一:性向的先天和后天性。在读完弗洛姆的书籍后,目前我的观点是:性向有强烈的后天因素。在幼儿时期,婴幼儿有性意识,但不一定有固化的性倾向,那么性倾向在青春期的逐渐确立,一定是受到先前经历的影响;LGBT平权运动者担忧,后天论有可能会赋予性向扭转治疗等理论正当性,先天论可能更有助于维护LGBT族群的权利。然而,需要指出的是,似乎根据同为心理学家的西格蒙·弗洛伊德的观点(待考证),任何性向(包括异性恋倾向)都是受到幼年后天经历影响而形成的,因为儿童的性向本来可以指向任何对象,那么从这一点来说,异性恋和同性恋倾向都是“正常”的,都是发展趋势的一种,不存在谁更正常,因此LGBT族群也无需面对“矫正危机”。
第二点,关于SM情结。同样目前的一种主流看法,也主张BDSM是一种先天的倾向,这样的一种看法有助于这一族群摆脱污名化。那么,我的看法也与上文类似,作为性倾向的一种,从无固定性倾向到有固定性倾向的阶段,BDSM倾向也必然受到后天经历的影响,弄清它背后的形成原理是有必要的。
在《Escape from Freedom》一书中,弗洛姆指出,人有追求自由的天然倾向,然而,自由具有两面性,一方面它让我们能够逐步摆脱外部的权威,实现创造性,但是另一方面,它让我们产生孤独感,因为我们曾经经历过和母体的联结,因此孤独感令我们恐惧和焦虑,于是人们又会出现逃避自由的倾向,SM就是其中一种逃避的方式:施虐者通过统治他人产生和他人的联结,消除孤独感;而受虐者通过服从于施虐者,消除自我,从而消除孤独感。但是需要指出的是,不管是S还是M,都兼具施虐和受虐性,施虐者虽然是在统治别人,但是仍然是服从权力power本身,一旦自己的外部权力被削弱,便有可能产生心理危机。例如,希特勒曾多次在自己的文稿中提到,自己的工作是命运的指引,一些独裁者倒台时,也会大呼“天命使然”;受虐者看似是在服从施虐者,但是其服从的也是权力本身,因此对于没有权力的人他们会抱有鄙视,所以一旦施虐者失去了权力,或者因为某种原因受到了受虐者的鄙视,那么受虐者便会转而轻视甚至推翻施虐者,解除他们之间的虐恋关系,转而寻找新的施虐者,这也可以解释为何历史上大多数的独裁政体,会被被统治者推翻,而有时上位的人又臣服权力成为了新的统治者。弗洛姆指出,SM的形成,是因为我们想要回归到人生之初的那种和母体的联结,摆脱被动的自由所带来的孤独感,然而,时光不可倒流,我们也不可能回归母体,因此,任何逃避自由的方法,也只是一时的手段,我们不可避免地,和母体,和他人,和自然,永远地分离了。
因此,人们的SM情结,主要是源自于人们想要逃避自由带来的孤独、以及回归一体化的尝试,然而正如上文所言,这种尝试是不切实际的,因此也注定SM关系大多难以长久,另外很重要的一点,则是有BDSM之倾向的个体在细节上不尽相同,远不是奴和主两个字可以概括,每个人因为各异的后天经历,都有不同且特定的需求,和他人达到高度的契合是极难的事情。与其说有BDSM情结的人是在找一位合适的dom或者sub,不如说他们寻找的,只是存在于幼年的那个完全体的自己,那个不孤独、没有压力的自己,我们会在性动力的驱使下,借由身体和心理的快感,去尝试完成对自体的补完。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相当数量的有SM情结的人难以进入长期稳定令人满意的SM关系,因为我们回归和满足的对象始终是自己,而非他人。
总体来说,SM倾向,使得我们在某种程度上,以他人为工具进行补完,但是这与我们理想中的完全体的自我始终会有差距,一时的快感过后,孤独感又会卷土重来,所以也出现了家奴、私奴的概念,作为强化这种一体感的尝试。弗洛姆认为,消除这种孤独感,唯一有效的方法,就是把消极的自由转化为积极的自由,我们不再去逃避自由,而是使用自己的创造力,创造出事物和联系,凭借我们的创造物,我们便能够摆脱孤独。
那么,如果BDSM情结是一种借助他物/他人的一种补完的尝试,那么男女结合的恋爱关系呢?弗洛姆认为,恋爱关系如果只是征服和臣服关系,那么此种关系也是不健康的。健康的恋爱关系,应当是以双方的个人成长为目标,包含关心、回应、尊敬和认识的要素。弗洛姆奉行生理性和心理性的互补和合一,男女两性的结合,既是一种阴与阳的结合,也是双方通过亲密关系的联结,进行个体成长的手段。
正如上文所言,弗洛姆非常尊崇生理方面异性的互补,认为其与心理的互补相调和,因此,他认为同性恋者由于没有这种生理上的阴阳结合,注定会感受到一种“无法解决的孤独感”,“就像那些无法行使爱的异性恋一样”。不过我认为,随着符合人类经验的多元性别和性向流动等理论等提出,我们可以发现曾经主要作为生物学概念的性别也并非只有二元性,同性恋者、或其它性向的个体,同样可以获得生理层面互补结合的体验,生理层面的性吸引就是事实证据。人的性倾向,并没有正常或不正常,它们由各自的后天经验所影响和形成,即便两个有着相同性倾向的个体,细节方面也可能千差万别,健康的亲密关系,只需要满足生理层面和心理层面的互补匹配即可。从这个方面(后天论)来看,同性倾向的矫正仍然是不必要、甚至有害的。因为此种矫正是对人的生理性和心理性层面的破坏再重建,不仅工程巨大,同时此过程极有可能产生额外的创伤。
总结:由于BDSM情结具有统治、臣服的属性,以及借助外物的特点,仅依靠这种情结是无法实现个体的内在成长的,这种关系可能难以达到满足和持续性,因此目前我的观点则是,我们可以借助自我的精神分析,弄清SM情结的源头,直面自己期望补偿的“缺陷”,并把更多的精力投放于自我的成长和对自己、对他人的爱上。至于如何实践爱这一课题,弗洛姆在他的小书《爱的艺术》中进行了详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