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在吸食一种叫「新闻」的毒品
三年前我曾发过一篇文章,叫《不看新闻》。顾名思义,通篇吹嘘自己对于新闻的漠视,且略有自得。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三年过去,我竟新闻上瘾了。至发稿前一日,我的邮箱里每天仍收到十几封新闻邮件,手机里装着八九个新闻客户端。国内疫情最严重的那段时间,我和许多人一样,每天刷新二十四遍确诊人数统计,焦虑地看着、谈论着一个个或真或假、一时竟无从考证的耸人听闻的消息。我的神经如被反复拨弄的琴弦,松弛而喑哑了。彼时也与友人抱怨每日花数小时看新闻的疲惫。不久之后,同样的病毒席卷不列颠。正在复习考试的我们,目送英国也一步步滑入封锁的深渊。每日同学们聚在群组里焦灼地试图预测考试的变动,亦有人叫苦不迭:情况叵测,无心再复习!同学哀叹纷纷,皆有同感。
实则,一介百姓的我们再关注疫情也万无日损几小时的必要,而考试与自己再相关,同学之间每天的讨论也没有什么用处。最后学校一纸通知方才尘埃落定,事先再多臆测都是虚无。疫情是大事,关系到每个人的生活。但过度关心疫情并没有让我们过得更好。关于疫情的新闻只是让我过去几个月浪费了过多的时间罢了。
如果你也和我一样在过去几个月体会到了「新闻过载」的痛苦,那么 Rolf Dobelli 的这本薄薄的 Stop Reading the News很值得一看。
这本书与我三年前的文章一样,提倡的是(看似)激进的对于新闻全然不看的策略,而不是减量。考虑到作者多处把新闻比作毒品、把大量阅读新闻的人称为「新闻瘾者」(news junkie),这种建议并不让人意外:如果你想劝一个人戒毒,你当然会劝他直接戒断,而不会让他「少吸」——「少吸」可能比直接戒断更难做到。相应的,作者在书中也提出了一种替代方案:少看新闻,但他也明确说相比之下,其实不看更好也更简单。(他自己尝试过「少看」,但以失败告终;「不看」成功了。)
按作者的说法,不看新闻你不会有任何实质的损失,而只会多出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可以去进行真正完整、深度、有价值的阅读。真正与你相关的新闻,通过各种渠道最终仍会抵达你这里,所以不需要担心错过什么(在我三年前的那篇短文里,我有类似看法)。如果实在担心错过什么世界大势,作者以为可以每个月从一家信任的媒体选出一篇长文来看,这样一年可以了解十二件大事,而这足够了,因为全球一年发生的真正有重大影响的大事不会有这么多。他不否认新闻报道中含有少量的精品,真正有价值的信息,但认为这些东西包含在巨量的垃圾信息中,需要浪费极大的时间和精力去获取,极不值当。
作者从各个角度角度进攻了新闻媒体,以论证不看新闻的明智。这本书读到一半,我已经卸载了手机上的大半资讯类app,取关了微信里的上百个公众号,退订了邮箱中所有报纸的newsletter。我一直都想这么做,但总是怕「错过」什么。因为 Dobelli 雄辩地说服了我这样做有百利而无一害,我终于可以如释重负、心情愉快地把这些多余的管道统统从我的耳目上拔除。
在作者看来,新闻媒体进行着一种「本质上的欺诈」,就是「把新的当做相关的来贩卖」。也就是说,媒体专注于每天不厌其烦地告诉你世界上新发生了什么事,但并不真的关心你在乎什么、什么与你有关。在媒体上的事情绝大多数与我们无关,但我们还是津津有味地花费着自己宝贵的时间去阅读它们。那么什么信息才是「相关的」?作者认为狭义上,能够帮助我们更好决策的信息是相关的,广义上,凡能增进我们对世界理解的信息都是相关的。但大多数的新闻对此毫无帮助,不但因为它们总是关于与我们无关的事情,而且因为新闻一般只是「事实」的堆砌,而从来缺乏深入的分析和解读。即便它试图分析原因,也总是进行过度简单化的归因。现实中导致一件事发生的原因可能有成千上百个,但新闻报道只会以简单的标题来误导你:「XXX导致XXX」。
在这个意义上,「新闻之于头脑恰如糖分之于身体」(news is to the mind what sugar is to the body)。
作者认为我们所看到的新闻,绝大多数是我们「能力圈」(circle of competence)以外的东西,关注他们无益于自己的成长。相反,由于人的头脑、时间、精力都是有限的,看越多这些与你无关的新闻,你的成长就越受到阻碍。
他还认为新闻总是着眼于廉价的报道,而对我们决策缺乏帮助。举例来说,如果一座桥坍塌了,造成一辆车的事故,媒体会大力报道这辆车的品牌、型号、车主是谁等等信息。但这些其实和这起事故的发生没有关系。作为我们,需要了解的是这座桥的结构、材料,以及类似的桥在哪里还有,我们是否需要避开它们等等。这些真正有价值的信息往往并不会出现在新闻中。相反,由于媒体报道的偏差,我们会对事物产生偏见。比如坠机事件总是能得到大量的报道,以至于让我们觉得坐飞机不安全。相比之下一种具有抗药性的病菌可能会造成更多人的死亡,但它不会受到大量的报道所以会被我们忽视。同时,广播大量碎片化的事实也扭曲了我们的视野。如果发生了一场战争,我们观看越多媒体上的图片、视频,对于这场战争我们可能所知越少。媒体总是用具有冲击力的图像、文字来呈现简单的因果关系,但现实永远比这复杂的多。作者引了 Thomas Jefferson 在1807年说的话:「从不看报纸的人比看报纸的人懂得更多。」再一次地,媒体塑造了我们对于世界错误的看法。
作者并批评媒体报道永远只关注「发生了什么」(事实上,我们可以看到一些新闻栏目的引导语就是 “Here’s what’s happening”),而永远不关注「没有发生什么」。所以消防员英勇救火会成为报纸头条,但有效的消防措施却永远不会得到同等的关注,尽管后者比前者更为有效。新闻让我们忽略了那些「不具有新闻价值」但事实上非常重要的静水流深。
媒体同时不断加深了我们的偏见。在无穷无尽的报道中,我们永远能找到符合自己意识形态的那些,以不断加深自己的成见。我想关于这一点的讨论,我们已经在这本书以外的很多地方看到了:媒体爆炸并没有让人们拓宽自己的心胸和视野,相反,它让我们看得越来越窄。从这次疫情,我们也看到了立场不同的人越来越困在自己的「回音室」或曰「信息茧」中,日复一日地阅读、咀嚼、回味、转发那些符合自己立场的报道,而对与自己价值观相抵触的那些则视而不见。对于这种情况,作者认为我们如果对一件事产生了一种看法,那么就应该积极地去寻找反方的论点和论据。他认为「在五种有根有据的反方意见面前为自己的观点辩护之后,你才算真正获得了你的观点」。
这当然看起来很理想化,很多人可能会说自己没有空这么做。但这同时提醒了我们,在有空进行足够的调研之前,我们最好对事情不要抱持什么看法。好几年前我看过苗炜(三联生活周刊副主编)的一篇随笔,标题是《人要沦落到什么地步才会去做媒体》。身为媒体人,他从几部电影里关于媒体的桥段出发,对媒体作了不留情面的批判。他说「媒体从两个方面使人变得滑稽可笑」,首先是让人们相信自己必须拥有一个观点,其次是兜售无聊透顶的观点。在那篇文章的结尾,他说「观点恰如屁眼,每个人都有一个,还觉得别人的臭」,而媒体还在旁边说:「你怎么只有一个屁眼,我这里还能给你提供一堆呢。」巧的是,Dobelli 也说「观点如鼻子,人人有之」(opinions are like noses - everyone has one),而新闻瘾者的脸上长满了鼻子。他引用了古罗马皇帝奥勒留的话:「你尽可以不对每件事形成观点,以使你的灵魂得到休息。因为事情本身并不需要你的评判。」
也许有人会问,不读新闻,我们怎样了解世界呢?作者的答案很简单:读书和长文。他尤其推崇教科书,认为那是形成基础性知识框架和逻辑最有效的方法,这一建议我也在不同的地方看到过。他非常强调底层知识的重要。我个人认为,与其说作者在讲新闻肤浅,不如说他在讲缺乏基础教育的新闻阅读是肤浅的。比如说我自己,我缺乏哪怕是起码的经济学知识和教育,所以媒体上所有事关经济的新闻,我都只能作一则轶事来看,而无法进行任何有效的思考。如果我所阅读的文章中对经济形势有任何「分析」「观点」,我也只能带着点狐疑地照单全收,而没法作自己的批判性思考。所以对于我来说,在我对自己进行了经济学上的教育之前,对于经济的新闻,我大可以漠不关心,因为关心这些对我没有任何助益,反而增添被误导的风险。
可能有很多人和我一样,在手机、电脑上留存着很多并不经常细看的消息管道,比如新闻app、订阅号等等。我们觉得这也许能防止我们错过一些可能有用的信息。反正我们总是可以选择是否点进去细看——遇到不关心的,看一个标题划过去不就行了?但是 Dobelli 提醒我们,情况没这么简单。我们在遇到任何链接时,都被迫进行了一个是否需要点击它的判断,而这需要消耗我们的精力和意志力以及看似不长的时间。并且,超链接会让我们一不留神就陷入一个个链接组成的新闻漩涡之中,不经意就把时间浪费在了原本并没有想要阅读的东西上。(基于同样的理由,他认为在线视频网站又等而下之。)因而,他强烈建议阅读纸质资料,而非(通常包含众多链接的)网站。对此我深有同感。网站在文章中插入链接原本是为了提高阅读量,也可以说是为了方便读者交叉查阅。但无论如何,我发现同样长度的文章,阅读包含链接的富文本比不含任何链接的文本都要轻松得多。超链接天然带有压力,让阅读处于紧张之中。当然,我们可以说不包含链接的电子书刊也符合这一要求。
作者还引用心理、生理、认知上的知识,提供了其他反对阅读新闻的理由:
因为人类对焦虑信息的反应更强烈,为了吸引注意力,媒体总是倾向于选择报道负面事件并夸大之,造成认知偏差。
大量阅读新闻使人焦虑,已有研究证明其有害身体健康。
新闻阅读者会对长篇的阅读失去耐心,难以再聚精会神地阅读书籍和长文。
新闻媒体自我指涉(self-referential),造就了一堆家喻户晓却对人类的进步毫无帮助的虚假「名人」(在这里,他不无激愤的指出了伟大的医学家、天花的消灭者 Donald Henderson 藉藉无名的事实)。
新闻对于金字塔顶端之人的过多关注造成了普通人没有必要的焦虑。
新闻受无穷无尽的企业、政客和公关公司影响、摆布,因而它像广告一样试图摆布我们。
新闻实际上千篇一律,并且使人不断分神,因而扼杀(而不是激发)了我们的创造力。
对于可能遭受的攻讦,作者也预先进行了防御:
不看新闻不代表「对于世界上正发生的苦难缺乏关心」。相反,新闻选择报道事件时的偏见(这个问题若是展开会是另一本书),意味着新闻恰恰不能让人们客观地认识世界上正发生的苦难。并且,观看并不能改变任何事,关注新闻的人只是在帮助媒体获得广告收入,而不能使贫苦的、受灾的人们获得任何帮助。如果你关心别人,应该做的是给慈善机构捐款,而不是去看新闻。
不看新闻不会妨碍人们讨论公共议题,从而破坏民主制度。相反,新闻的泛滥、偏见和情绪化使得公共讨论在近年越来越低质和对立。我们需要的是深度揭示事实的「调查报道」(investigative journalism)和客观介绍背景的「解释报道」(explanatory journalism),而不是现在媒体上的这些「新闻」。
我不能说我100%同意作者的所有观点。可能受制于体裁与篇幅(这本小书只有200页不到),作者的一些论点显得缺乏论证,或其论证缺乏逻辑。但无论如何,他对新闻的反思非常值得借鉴。对新闻的消费早已被我们当成理所当然的事,而那些大量关注新闻的消息灵通者,常常亦被视为在「信息时代」掌握先机的高人。在强调信息要迅速、实时、全面的社会背景下,重估这些信息对于我们个人生活实际价值是我们每个人应该去做的。作者提到的那种媒体对于人们情绪的榨取和对一种伪社会道德的塑造(告诉人们如果不关心新闻,他们就是不关心社会、不关心苦难中的人),也十分值得警醒。
可以向读者报告的是,到目前为止我「戒断新闻」已有十天左右,感觉到信息焦虑减少,读书时间增多。尽管新闻仍然通过微信群、朋友圈和一些屏幕不断进入我的视线,但至少在读完本书过后,我不再担心自己会错过任何「正在发生的事情」。原来世界与我无关,或者说,即便我「关心」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什么用处。这实在是太让人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