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是活的
一、有故事的建筑
“但它们像人一样,像人一样,
它们年轻、健壮、衰老,
皮肤剥落,身体崩溃,
像人一样,像人一样
来自尘土,归于尘土。”
以上诗句来自黄灿然的《高楼吟》,在诗人的眼里,那些高耸入云、看似坚不可摧的庞然巨物,是一种生灵,它们拥有生命。它们像我们一样曾经挺拔、俊朗、沐浴荣光,之后在漫长的岁月里忍辱负重地衰老,并最终死亡,归于尘土。
徜徉于某座城市,用这样的目光打量、审视那些钢筋混凝土的造物,你看到的将不再仅仅是某些大型基建工程的产物,或某个满足我们特定需求的场所,走近它或进入它,犹如面对一位沉默寡言,略显内向的本地人,你需要一点点耐心,也需要一些时间,听他将自己独一无二的故事娓娓道来。
《建筑的故事》一书,就像是将这些故事汇编成册的“建筑故事会”,供那些缺乏时间,也没有机会遍访世界各个角落著名建筑的读者一窥盛景。这本建筑普及读物以时间为主轴,横跨人类近五千年的文明史,以轻松、浅显的方式讲述世界知名建筑的故事。
其中,有些建筑故事以其拥有者而闻名:比如法老的金字塔、大主教的巴黎圣母院、中国皇帝的紫禁城、路易十四的凡尔赛宫等等。在这类故事里,我们发现,这些高高在上的皇帝、君主,也像普通人一样畏惧死亡,渴望被人艳羡和瞻仰,建筑成为他们欲望、渴求得以展现或实现的途径。如人造的不朽山峰埃及金字塔,乃是法老们渴望永存于世,“托体同山阿”的载体;凡尔赛宫是帝王权威不可挑战的明证;克莱斯勒摩天大厦,展现的是商业大亨的雄心和实力。
可能另一些故事会更引发读者共鸣:寄托对亡妻思念之情的泰姬陵,以及“天子居所”的最后一任主人:“他时而站在汉白玉桥上,看着水流淙淙,时而又孤独地坐在宝座上。他游走在空荡荡的殿堂和回廊间,像一粒在鼓里翻滚的豌豆般,被裹挟在无法把握的命运之中”。这一幕,俨然是贝托鲁奇电影《末代皇帝》的特写镜头。
也有关于建造者的故事:从古至今,默默无闻的工匠渐渐成为令人尊敬的建筑师,其中一些,更是因其别具一格的艺术见解,成为引领风尚的大师,甚至影响了其它艺术领域。比如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师布鲁内莱斯基,在建筑设计实践中,他领悟并掌握了透视法原理,这一原理深刻地影响了西方艺术,特别是绘画。再比如格罗皮乌斯、密斯等创办的包豪斯学校。包豪斯学校的老师、学生们反思那种只为富人、国王等权势阶层服务的建筑理念,觉得设计应该更关注普通民众的日常需求,他们认为“好的设计不应该只是让富人炫耀”,“它应该可以帮助每个人”,进而,优秀设计应该具有一种极简之美,在艺术设计上,“少即是多”。时至今日,按照包豪斯理念构造的建筑、家具已经成为我们日常生活中最为平常的景致,可以毫不夸张地讲,身在中国任何一座历经现代化建设的城市间,放眼望去,无论那些建筑被冠以多么冠冕堂皇的名字、加以多么繁复的装饰,它们中的大多数,从本质上看,都是由包豪斯理念衍生出的“国际主义风格”建筑。可以说,没有包豪斯建筑理念的普及与应用,就不会有中国城市脱胎换骨,迅速实现现代化建设的壮举——当然,从另一面来看,这也是为什么中国的现代都市看上去总是如此千人一面的原因之一。
顺着本书的脉络,建筑的故事连缀为建筑的历史,进而表现人类文明演进与观念变革的历史:从“一将功成万骨枯”般集全国、全民之力构筑的帝王陵寝、教堂、宫殿,到博物馆、工厂、学校等公共建筑和现代都市,再到蓬皮杜中心、草砖屋这类充分考虑建筑的人文价值、生态环境问题的现代建筑,除了技术的进步、艺术风格的嬗变,更重要的还是人类如何看待、认识建筑,进而认识人类自身的问题——作为如此深刻、前所未有地改变了地球外貌的一个物种,理应为地球的未来肩负更多的责任。
二、建筑之美,美在何处?
周末,有时我会和家人们一起去一些本地的商业综合体购物、闲逛。它们通常被认为是展现一座城市现代风尚的地标——在这里,你会看到世界各地、各个时代建筑风格的仿制品与建筑元素——广场两侧商铺前的柱子是古希腊爱奥尼亚风格的,但它们的檐头却是中式的飞檐,店铺墙壁、窗棂使用的装饰又是伊斯兰风格的……广场上还有人造喷泉,饰有希腊风的捧罐少女和小天使,与它们遥相呼应的,是四位用旧机械装配,锈迹斑斑的金属摇滚乐手——真可谓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这拼贴或混搭使用的方式确实相当前卫、相当后现代,可这类大杂烩是否真正具有建筑之美,其美又在何处呢?
这个问题在不同的文化环境、时代会有不同的答案。在西方,传统意义上的建筑艺术一般而言和工艺、技术的精湛,以及建筑物的象征意义息息相关。比如古罗马的万神殿,其最让赞叹的部分是巨大的天穹。随着人们逐步掌握将拱券结构发展为穹顶的技术,在建筑内部构造出一个人造的天空成为可能。正如书中描述的,“人们走进万神殿便仿佛置身于一片深海。穹顶高悬,阳光自上倾泻,顺着穹顶天花上的凹槽和壁架流淌而下,仿佛把大理石墙壁也点燃了。穹顶构成了一种全新的空间,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建筑的宏伟超越了华丽的装饰,万神殿之美,来自它的内部空间。”再比如中世纪广为流行的的哥特建筑,一方面是建筑师在实践过程中发现,尖拱相比圆拱结构更为坚固,另一方面,使用尖拱还带来了一种“直指天堂、向上飞升的气质”,置身于这类辉煌的教堂,会让信徒产生进入天堂的幻觉。
传统的东方的建筑艺术也有类似的考量和设计,比如宗白华先生认为“飞檐”的使用,让中式建筑有了某种“飞动”之美。但相对而言,东方传统建筑艺术可能会更加关注建筑与周围环境的互动关系,像中国画一样,建筑物和周围的山、水、林、田、湖、草等彼此呼应、相得益彰。《建筑的故事》里提及的日本的金阁寺,正是这种审美的产物,书中描述,“它纤长的柱子和精致的露台倒映在水中,显得静美而优雅,仿佛是随风摇曳的灯芯草”。
不过,这两种观念在面对当代建筑艺术时,都会显得有些捉襟见肘。英国水晶宫的出现,不但让过去的建筑规则显得迂腐,也推动了建筑审美观念的变迁。除了像包豪斯这样强调朴素自然、严肃冷峻的“功能主义”建筑理念外,也诞生出像悉尼歌剧院这样唯美灵动,更富有色彩和表现力的雕塑般的建筑,还有蓬皮杜中心这类高度概念化的建筑类型——相比建筑,它更类似于一架机器。
但无论时代变迁,有一些审美原则似乎是可以通用的:譬如唯有深入了解和理解建筑其为所是的原因,才有可能深入地欣赏建筑之美。比如维格尔斯沃思和蒂尔使用废弃铸铁厂改造而成的草砖屋,仅从外形上看,很难将这座建筑与美联系起来,但当我们深入认识其结构部分与生态功能的关系之后,就不得不由衷赞叹设计师的匠心独具。再比如所有建筑都是对空间的赋形,犹如音乐是对时间的赋形一般。歌德曾将建筑定义为“凝固的音乐”,毫无疑问,优美的建筑会像优美的音乐一般,改变了我们对空间的感觉与认识,并赋予某些空间不同的意味。当我们进入一些教堂的内部,巨大的空间可能会让我们产生一切凡尘俗事都微不足道的感觉。置身于草砖屋这样的建筑,我们可能会突然领悟,房子原来可以如此“有机”,甚至像我们一样具有生命。
建筑是活的——我注视着我年幼的儿子一次次用积木搭建属于他的房屋、城市,再一次次拆毁、重建。我注意到虽然每次他的搭建与上次都略有不同,或是给某座大厦多加了几层,或是给某座小房子又加上了车轮,但万变不离其宗,这些积木总还是在可以识别的“房子”的范畴之内。他的这些积木房子配以卡通的颜色和造型,看上去犹如活物,仿佛借着达尔文进化论这支看不见的手,不断衍生变化出种种全新的造物——有时我觉得成年人也在玩着这样的游戏,建造、拆毁、重新建造,周而复始,一代代人构筑的建筑也像这些玩具般不断进化,获得生命——建筑是活的,它们由我们缔造,它们源自我们、反映我们并改变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