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薄世态中的温暖花朵——读吕舒怀小说《津门往事》
凉薄世态中的温暖花朵——读吕舒怀小说《津门往事》
文/高媛
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文学，浸润于不同地域文化之中的作家创作风格不尽相同。“北有上海，南有天津”，《天津文学》原副主编、作家吕舒怀的《津门往事》，便是一部跨越百年历史，具有典型天津文化色彩的作品。著名学者、作家、文学评论家汪兆骞评价本书：“寓病态社会于风俗民情图画，借引车卖浆者演绎津门旧事”，有如清明上河图般勾勒出天津的世态人情与生活旧俗。
书中收入七篇独立的中篇小说。故事情节曲折传奇，跌宕起伏，引人入胜，刻画了天津各阶层形形色色色的人物，如“拆白党”、日本间谍、戏子……这些人物命运迭宕，充满悬念。如《水铺》，开头就是周公馆的五姨太突然神秘失踪，引发读者强烈的阅读兴趣，急于一探究竟。又如《小白楼往事》，读者也被一路吸引着：从前锦衣玉食的贵公子为何一夜从云端掉进谷底，成为家道中落的流浪汉？两年前在莎卫饭店门前像踢破麻袋一样踢温少云的俄国将军又为何让岁月和贫穷摧毁得饱经沧桑？救他一命的俄国女人又为何沦落为陪酒女郎？这些人物命运的未知与迭荡都引发了读者强烈的阅读期待，小说三要素在本书中获得了充分的展现。曲折的情节，典型独特的故事场景，丰富立体的人物，令人读之酣畅淋漓。
作者行文语言也流畅生动，细节描写细致入微，塑造出典型人物的典型性格。小说对人物的外貌描写可谓生动，作者尤擅刻画婀娜多姿的女性形象：“看上去女人二十三四岁模样，烫着‘飞机头’，叼着烟卷，她伸手试试雨滴，又退回房檐下，背依门框，仰头凝望阴云密布的天空，俏脸上一片愁容。”寥寥几笔，便可想见尚宝珠的美貌以及她被卖进青楼后的愁容满面，有如一幅静态写真。
《小白楼往事》中对俄国女人玛利雅的眼睛更是做了工笔细描：“她依旧那么高贵和骄傲，是眼睛变了，曾经湖水般清澈的眼睛变得浑浊，曾经飘荡在里面的怜悯变成了冷漠。”展现出她在由贵族沦为陪酒女后的心态性格变化，从天真无邪到灰心冷漠。“悲剧就是将美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倘若没有这样一位美丽绝伦又心地善良的俄国女性，温少云便不会豁出性命去将她救出魔窟，故事中震撼人心的悲剧力量、悲天悯人的道义情怀也就无法充分完整地加以展现。
《天津大寓公》中更是写到一位格外引人注目的女学生：“她留齐耳短发，穿毛兰布上衣，藏蓝色裙子，圆脸蛋，一双朗星般大眼睛。蓦地，大眼睛女学生一回头，无意间对沈义生瞥一眼，这惊鸿一瞥，竟然使沈义生的心如钟摆一般摇荡起来。” 文中的人物外貌描写都并非闲笔，不少片断都为下文情节的开展做了充分铺垫，这惊鸿一瞥，不仅使沈义生见之难忘，更为他赴汤蹈火、一心抗日的行为做出了合乎人性及情感的解释。
除了主要人物的刻画立体饱满，配角的形象也熠熠生辉，充满小人物典型的性格特点。“嗨，才五十块大洋，值得哆嗦吗？管家 管家——”一句话便揭示出《小白楼往事》中阔少人前摆阔，关键时刻却避之不及的真实人性。书中精妙形象的比喻也俯拾即是，人物的动作描写精准生动：“隋管家像一条受了惊吓的狗，在东楼西楼之间窜来窜去，站楼下就叫嚷：’沈少爷，沈少爷，你们赶紧下来呀。祸事啦，祸事啦！’”一个谨小慎微却心系主人安危的管家形象顿时跃然纸上，读之也令人忍俊不禁。
本书最打动人心之处，还在于催人泪下的真挚情感。如故事《水铺》中深情如一的记者，沈一啸每天盼望见到水铺的女掌柜尚玉珠，“美丽纯真的二唤仿佛种在他心中的鲜花，每时每刻都在开放，都在散发着迷人的清香。”
可当二唤为营救被卖入青楼的姐姐，穿了件红色肚兜、有求于他时，沈一啸却不为所动，抢过字条，头也不回地逃出水铺，前往沈阳营救她的姐姐。尚宝珠尚玉珠之间的姐妹情深也令人动容，她为了营救姐姐不惜孤身犯险，义无反顾，“搭救我姐姐，就算豁出命来，我也认头。”故事结尾描写两个女人相依偎着，朝风雪中的沈阳火车站走去的场景也刻画出被凌辱、被欺凌后的两姐妹互相帮扶、为营救亲人不惜一切的手足情深。最后女主角年华尽失，成了白发苍苍、不爱说话的老太太，这段惊心动魄的救人经历却在她再寻常不过的生命历程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小白楼往事》这个故事更是通过一个落魄少爷报答俄国舞女救命之恩，牺牲自己健全双腿为其赎身的感人故事彰显出中国人的人间大义。先写他父亲破产自杀后的境况之悲惨：“等夕阳没入利顺德大饭店楼顶后面，就挨到他该咽气的时候了。”他被乞丐脱走皮鞋、被俄国贵族牲口一样踹到门边，已然陷入了生活的绝境，玛丽雅对他伸出了援助之手，“她从狐皮袖筒里伸出手，摸摸他受伤的前额，用很温软的话音安慰他。女人怜悯的目光和柔情抚摩温暖了他的心。”原本早已心如死灰的人忽然感受到了活着的意义，重新燃起了生活的希望。俄国贵族落魄后，丝毫不顾及苦难妻子的死活，两年间玛丽雅更是遭遇了种种磨难，温少云下定决心无论多难都要替马丽雅赎身，“玛丽雅小姐，当初您曾救过我，我一辈子都忘不掉，我们中国人讲究知恩图报，我一定要报答您。”一个久经欺凌与迫害的女人，已然经历了太多的人生磨难，对其动作细节的描写也恰如其分地展现了她的震惊与感动，“刹那间，玛利雅陷入沉默，一种火山即将爆发的沉默。果然，她哭了，先是无声的，两只手掩住脸，泪水从手指缝隙流淌出来。哭声压抑不住，爆发出来，双肩不停地抖动。”故事最后，温少云为救她不惜做出重大牺牲，淋漓的鲜血将铜钱染红，也见证了温少云的重情重义。
《小人书铺》中小康对戏子梅的感情也催人泪下。“那一夜他激动地睡不着觉，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梅......梅......”“梅那水汪汪的眼睛扫着他，小康差点没晕倒在台底下。梅唱完一折，谢幕退下去，他的魂像被带走了，没着没落的。”言简意赅却生动传神地写出了小康对梅的迷恋与痴情，梅更是将自己的一绺头发送给了小康，“大爷，上回您救了我，我浑身上下就这东西干净，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吧。不值钱，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您别嫌弃。”“纸包用的是报纸，包了好几层，一层层打开，最里面是一绺女人头发。剪得整整齐齐，有些潮湿，散发着檀香皂的气味。”这绺头发成了日后他面对各种苦难变故，除小人书外的唯一念想，作者用这样饱蘸深情的笔触来描写“梅”的头发对小康的重要：
一连好多日子，远离开梅，他心中空空的，魂不守舍，那女人可怜楚楚的影子总在眼前摇晃。实在想得厉害，他就躲到里间屋，从被阁子的抽屉掏出那个纸包，小心翼翼地揭开一层层纸，露出那缕青丝。放到鼻边闻，一边闻一边叨念：“梅......梅......”
又有多少人能对一个人而且是曾经是风尘女子的戏子如此痴情呢？几句话便写尽了一个男人专一不变的痴情。即使在动荡的特殊时期，他们受尽苦难，每天扫地，漫长道路上留下两道孤独的身影，小康心里还是装着梅，那个低眉顺眼、头发蓬乱，曾经一直喜欢穿着粉缎子旗袍的女人。多年以后梅去世，小康死前更是要求葬在她附近，这执著一生的真挚情感，读之催人泪下。
文中有很多历经种种苦难的小人物，亦有很多看似嬉笑油滑关键时刻却能挺身而出，肩负民族大义的爱国青年，在一句句天津俗语中彰显仁心情义，在炎凉的乱世中能够相依相偎，共同抵抗命运中的种种苦难，彰显出人性深处最为厚重的精神底色，展现出一座风俗与文化并蓄、人情与真善共存的天津老城，读之不禁令人怀念起中国传统文化中所崇尚的种种美好品质，让每一个读过《津门往事》的人甚至一生都会拥有一份潜藏心底的初心与纯真，拥有抵御一切苦难风雨的温暖力量。
（摘自界面新闻、华西都市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