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学:「无言」的证据与被忽视的真相
「考古」对于公众而言,是一种混合着浪漫、运气与神秘的工作。古代遗迹所散发的魔力,召唤着一代又一代的探险者前赴后继。
在影视作品中,我们也常常看到百无禁忌、身经百战的探险家们,他们不仅上通天文、下懂历史,还总是在不经意间就发现了价值连城的宝藏。无论是《盗墓笔记》中充满鬼魅色彩的探险,还是西方电影中刺激的寻宝过程——大众媒体所呈现的考古工作者总是被包装成被上帝的金手指宠幸的幸运儿。
然而,在椅子上幻想考古是一回事,亲历考古遗址和历史遗址进行研究则是另外一回事。在布赖恩·费根教授所著的《考古学与史前文明》中,这位在撒哈拉以南、赞比亚、东非地区做了大量考古工作的学者这样形容道考古者的工作日常,“我曾经经历过很多这样的时刻:冬季第一场暴风雪之后站在梅萨维德工点之前,冰锥从树上垂下,甚至都可以闻到古代普韦布洛人燃烧木头的烟味,听到犬吠声;在英国阴雨弥补的工事中,甚至可以听到罗马军团进入战场的喊杀声......”
考古学,是一门基于想象,却立足于现实的学科。它依赖于考古学家通过文物——这些“无言的证据”向我们揭示在想象与历史之间,那些逝去的时间的真实面貌。
准确来讲,考古学是一门研究古代人类的行为和古代人的学问。古代的器物,如石制工具、陶片、铁制兵器、住所和其他遗迹的材料,是历史归类的初始证据,但更为重要的是这些器物都是人类制造的——这些人类同现代社会一样,来自于不同的家族、不同的社区,在社会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考古学之意义正在于:在千百年后,我们得以借由文物与研究从而得以与古代人类对话,这既是重塑古人的文明世界的过程,更是反思人类文明发展过程中的种种偏见与谬误的经过。
在《考古学与史前文明》一书中,作者布赖恩·费根反复提醒我们,过去与当下之间紧密的联系。对于今天的我们而言,可以将宇航员送上月球、可以克隆小白鼠,可以通过超级计算机进行复杂的演算,但这些复杂的工具装备无一不是从早期人类制造的简单工具逐渐演变而来。从真正意义上来讲,科技定义了时间和历史,而科技正是人类的祖先们运用各种技术来适应环境和拓展工具运用范围的技术。
布赖恩·费根教授用丰富的经历介绍了从考古学起源、发展乃至如何成为一名考古工作者的方方面面。除了全面而系统地介绍了考古学,作者还通过考古学所发现的大量的人工制品的遗存,诸如陶器、铁器、石器、木器等向我们描述了早前人类与文明的细节,讲述了那些曾经消失、但却被考古研究再现辉煌的文明。
作为考古领域的教材,本书的每一个章节开始前作者将本章的标题章节、提要内容一一举例,并在讲解过程中插入了框线图、插图以及相当生动的例子。
例如,作者在介绍考古学的测量法时,就以自己家的猫举例。用猫在地毯入睡的实际与间隔,讲解了考古学中重要的测量方法。

这一本书并不是对古代文明或者考古学的简单介绍,同样也包含了作者对于考古工作者的责任的思考。在《考古学与史前文明》中,作者还介绍了考古研究中所涉及的重要社会议题:种族、性别、阶层、劳动分工等。
作者提出,历史的阐释不仅要关注冶金和陶器制作等主要的物质成就和环境,也同样要关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和日常活动。
事实上,考古工作者对人类和家庭的研究由来已久。随着考古工作的不断深入,考古学界也对性别与性别关系等问题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考古学者们通过考古、测量等方式再现古代人类的日常生活,以此考量在不同社会和时间中的“性别与家庭分工”。
在考古学中,「性别考古」针对的是性别意识形态及性别关系,性别与人类社会各方面的交互方式,例如角色人和社会关系是如何建立起来的 ,男人与女人对古代社会作出了那些贡献?性别考古学通过运用众多考古方法与途径探索性别在古代社会中的作用,并阐述文化意义。
《考古学与史前文明》一书通过详尽的介绍,讨论了日常生活背后复杂的社会结构与分工。作者指出,狩猎、愿意、准备饭食、建造房屋等活动占据了人们日常生活的大部分时间,而性别会影响贸易、专业化分工、国家行程、宗教和各种仪式——这些往往是古代人类活动中最主要的几种。考古学中的性别研究不仅关注到女性,同时也关注作为个体的人及他们对社会的贡献。
考古学的发现中并非是发现的单一个体的生活方式,更是展开一幅古代世界中女人和男人的社会关系网。
例如,在科学考古研究中,作者以阿兹特克文明举例。考古学家考证了阿兹特克妇女的编织工作,在新出土的文物中,阿兹特克特色的编织物展示了这些妇女们的勤劳与智慧。但如果我们只将阿兹特克女性看作编织者就会忽视这些女人在编织、养育孩子和做家务等家庭生活之外,与女人们所生活的更广泛的社会之间的重要关系。

考古学并不是告诉我们「这是什么文物」仅此而已,而是通过考证告诉我们在这之外还有什么,改变我们习以为常的谬误。
例如,长期以来,人们一直认为早期人类将各种动物的肉和骨头带到遗址处进行加工,新一代的研究一发了对这种假设的在思考。对现代赤道地区迷失者的实地研究表明,狩猎偶尔会获得成功,有时甚至收获颇丰,但这种活动并不能养活一个家庭。
但考古研究通过对早期社会的植物组织进行显微镜下的磨损痕迹研究,讨论发现早期人类的饮食习惯。古老的狩猎观认为男人打猎女人采集植物类食物,这是典型的狩猎采集者的模式。但是如果我们对时候古代采集者的生活有进一步了解,就会发现这样的家庭分工只是人们对于男女家庭分工的误解。
除此之外,“男女分工”的问题讨论往往被简单地划分为“男主外女主内”。但考古学者基于对现代赤道地区的狩猎采集者(尤其是东非哈达人的观察)与生态理论,还提出了「祖母理论」。该理论认为,一个家庭中除极年老或极年轻的成员外,其他家庭成员都是很活跃的觅食者,并且他们收获颇丰。与处于生育年龄的女性亲属相比,年老的女性甚至通常觅食效率更高。
现代考古学家基于对现代赤道地区狩猎采集者的实地研究表明,男人们确实狩猎大型动物,但是这样的收获并不可预测,而且并足以养活整个家庭或是一个群落,肉类供应也并不能满足成年人或者孩子的营养需求。准确来说,就算是使用现代狩猎者拥有的弓箭和其他武器比我们遥远祖先的狩猎工具,也无法通过狩猎满足日常的营养需求。同时,也没有明显的考古证据表明这些掠夺者会将肉类带到一个中心区域而不是在抢夺地附近就把战利品消耗。
詹姆斯·康奈尔和其他考古学家都曾指出,这样的观察扭转了很多长期以来关于早期人类行为的假设——男性(狩猎)和女性(采集植物)直接有劳动分工,而且早在这一人类阶段就出现了核心家庭。
作为一本考古学教材,《考古学与史前文明》无疑是十分优秀的。从考古学的视角,重新审视文明观与现代社会,亦是本书独特且发人深省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