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如何成为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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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阅读本书的初衷是为了文学评论,然而读了几页就发现不论是文风还是方法都与习惯中的文学理论大相径庭。虽然作者讨论的主体是人的情感、经验等主观存在,但作为一部人文地理学领域的著作,作者的叙述风格非常理性客观,同时还引用了许多心理学、地理学等科学资源,加之翻译文本固有的西式表达,整体来说本书的阅读体验是不太友好的,很多句子要读很多遍才知道作者在说什么,而从科学的视角切入去分析主观的情感和经验这种路径我也并不是太习惯。不过这些都不影响它带来的新的视角。
书的标题是《空间与地方:经验的视角》,简而言之本书就是在辨析“空间”和“地方”这两个概念之间的关系,总的来说,当有人和物体介入的时候,空间就成为了地方。因为地方的概念是以人的视角来理解的,所以这整个体系也可以说是人本,或者人类中心主义的。整本书的结构方式是铺陈式而非有一个完整紧密的思想体系,从儿童与成人的地方经验,身体感受、知识与空间的关系,神话、建筑中的空间,以及一种人类最常见的情感:对故乡的依恋,等等方面来探讨书的核心问题。其中最令我感到惊艳的是第九章“经验空间中的时间”,当把地平线、远方、希望、未来这一系列概念联系起来后,我仿佛对生活中的一些修辞术的原理豁然开朗,也获得了一种新的观看空间的眼光,非常有启发。
为了增强记忆,方便回顾,将各章节段落大意提炼如下。
(二)
第一章是引言,作者提出了本书主要将探索的问题。“空间”与“地方”是人们熟知的表示共同经验的词语,一般来说地方意味着安全,而空间意味着自由。在本书中,作者试图反思什么是空间和地方,什么造就了一个地方的特性和氛围,以及集动物性、空想家和计算机于一体的普通人如何体验和理解世界。本书中贯穿的三个主题是:生物学上的事实、空间与地方的关系,以及经验或知识的范围。作者尝试“理解人们对空间和地方的感受,考虑不同的经验(感知运动的、触觉的、视觉的、概念性的)模式,并将空间和地方解释为复杂的感知形象”(4)。
第二章的主题是经验的视角。这一章作者主要介绍了经验和经验视角的本质。经验有多种应用模式,其中视觉属于较积极的应用模式,象征属于间接的模式,而嗅觉、味觉和触觉则属于直接和被动的。感觉、知觉和观念都存在于人的经验中,这三种经验的思想性渐强,情感性渐弱,但又并非彼此割裂,最高级的思想中也有情感,而最基本的感觉中也有思想。
经验被导向外部世界,而感受则更为模糊,它既针对外部世界,同时又受内在影响。经验有这样几种性质:首先,经验带有一种被动性的内涵,因为它表明的是人类从经历的事情中学习的能力。其次,经验意味着对风险的克服,比如冒险者进入不熟悉的领域,并经历不确定的情景。最后,经验是由感受和思想结合而成的,这二者密切相关,并处在经验连续体的两端,都属于认知方式。
世界的结构化依赖智力,而一些感觉可以为我们提供一种空间组织的世界。如运动和视觉都能给人带来空间感,触觉可以使人感受到物体,而由物体构成的世界就成为地方。对于空间、运动和地方三者的关系,作者认为“无论视觉还是触觉的有目的的运动和感知都为人类提供了其所熟悉的由空间上不相干的物体构成的世界……空间是由运动的能力决定的,运动通常指向物体和地方,或者被物体和地方所排斥。因此,人们可以把空间作为物体或地方的相对位置。”如果说运动帮助人们建立了空间意识,那么视觉则帮助人们建立体感。人类的空间主要依赖视觉,其他感觉扩大并丰富了视觉空间;触觉产生物体的世界,皮肤可以传递某些空间思想,但皮肤不是距离感官;声音丰富了人的空间感受,可以传递尺寸感和距离感,还可以唤起对空间的印象。音乐也是有形状的。
作者认为,人类空间反映了人类的感觉和智力。大脑会察觉环境中空间组织的设计和原理。地方是一种物体,地方和物体定义了空间,并使其具有几何特性,物体和地方都是价值中心。对于如何实现对一个地方的现实性,作者认为,我们对一个地方的体验要调动所有感官,并经过大脑反思,否则地方形象就缺乏清晰性或真实意义。
第三章的主题是:空间、地方与儿童,主要讨论儿童对地方的感受。成年人对空间和地方的感受和经验是复杂的,但每个人都是从婴儿开始成长的,这是作者讨论的起点。然而成年人对孩童时代的回顾是困难的,因为成年人受实际生活需求引导的图式不同于儿童,但成年人的感知范畴会掺杂由早期经历引发的情感。
对婴儿来说,由于生物条件的限制,婴儿没有世界观,他们的感觉无法在空间中定位,视觉和运动能力也极受限。婴儿的空间感由这些活动提供:被成人抱起,活动四肢,吮吸,消化,或用手触摸物体的时候。婴儿的视觉空间不具有结构性和永恒性,他们眼中的物体都是印象式的。
婴儿的环境首先是父母,成年人对儿童的生物性生存难和发展对客观世界的意识方面都是不可或缺的。8个月大的儿童会注意到动物和人类的声音,他们的兴趣扩大到超过视野可及的范围,但行为空间依然狭小。可以爬行婴儿会主动探索空间,并在此时出现对陌生人和垂直悬崖的害怕。当儿童学会走路,他们便希望在母亲的陪伴下探索周边环境,他们喜爱对远处探索或者对地面检查,而往往对中间地带兴趣不大。
儿童对事物的理解和分类往往建立在最高对比度的基础上,体现在对元音字母的学习,6-8个月大的婴儿将人分为熟悉的和陌生的,以及两岁到两岁半的儿童可以清晰区分空间上对立的事物。儿童在对空间关系产生概念性的认识之前,感觉运动的智能已经开始发展,然而他们的空间框架是有限的。他们能够辨识和解释从未知角度和位置观察的垂直照片,因为他们已经用电视看过或用玩具玩过,而从侧面或地面拍摄的照片相对地图或航空照片更能激发儿童的想象力。
儿童如何理解地方?当地方被定义为价值、养育和支持的中心,那么母亲就是最重要的。随着儿童成长,他们逐渐喜欢物体和物体所在地。在了解了东西的名字并进行归类后,东西对他们来说成为真实。从地方感的建立过程来说,儿童首先根据地标来建立地方感,接着形成越来越具体的地理感。高年级的小学生比低年级拥有更丰富的地方经验,并能把它们描述出来。儿童的地理范围随年龄增长而扩大,但中间可能跨越某一层级。
儿童对地方情感纽带的特征包括:受到对这一地方知识的影响;西方的儿童会形成更强烈的财产意识;儿童的想象力虽然十分丰富,但是这种想象力往往与活动联系在一起,并一经中断就会失去继续下去的兴趣。与之相比,成年人往往随年龄增长而情感日渐丰富,并对地方的意义有日渐深入的理解。
第四章的主题是:身体、个人关系与空间价值观。作者提出,即便在跨文化的背景中,对空间的划分也有相似性,而这是因为:人是万物的尺度。
人们往往根据自己的身体经验来组织空间,因而,人们常说的人类与世界的关系,其实本质上是我们的身体与空间的关系。首先,高与低、中心与边缘的对比中往往即暗含着等级的价值观。其次,当人直立行走,以身体为原点便至少出现了前后轴与左右轴这两种坐标系。在前与后这个坐标中,前方往往意味着明亮的,在中国文化中象征“阳”,而后方则代表黑暗的,象征“阴”。在西方世界中,房间的前方与后方往往不对称,对城市空间来说,中西方的城市区域则有明显区别,前与后的印象受交通流、建筑象征等影响。左与右的坐标相对前后是次要的,右侧往往与前方相似,并在大多文化中被认为优于左侧。“人们认为,右侧在本质上象征着神圣力量、所有有效活动的原则和诸种合情合理的事物之源”,而在中国则以左为尊,由于君主往往坐北朝南,太阳从其左侧升起,所以左侧象征着阳与男性,右侧象征着阴与女性。
人是万物的尺度表现在人是方向、位置和距离的尺度。具体来说,人体名词常被用来表达空间关系,方位介词往往以人为中心;测量长度常以身体的部分为依据;距离则意味着可获得性的程度和关系的程度,并且是相对于自己的距离,所以可以看到this和that不只是指示代词,它还带有情感负荷的含义。Close和distant也包含了人与人之间的亲近程度和地理距离的远近程度。
综上,我们可以看出,空间分工和价值观的存在及意义往往依赖于人体,而距离与表达人际关系的术语紧密相关。
第五章的主题是:宽敞与拥挤。作者认为,宽敞与拥挤作为人的主观感受,前者往往与空间有关,而后者往往与人口密度有关。
宽敞与实现自由的感觉相关,代表一种超越现状的能力,是一种复杂多变的视角或者感受。一方面,工具和机器可以放大对空间和宽敞的感觉,但另一方面随着空间的展开人又会失去宽敞感。在西方世界中,空间往往是自由的象征,而在消极意义上空间和自由则意味着一种威胁。封闭的人性化的空间便是地方。物质环境可能影响人对规模和宽敞的感觉,然而环境与感觉之间的关系又是找不到规律的。作为资源的空间是一种文化评价,当成为提供财富和权力的资源,空间则成为威望的象征。对人类而言,空间是一种生理需要、社会特权和精神属性。
拥挤也是一种主观感觉,它限制了自由,夺去了空间。年轻人由乡村到城市的流动其实即可以说“故乡在心理意义上是拥挤的”。视觉侵入无处不在。忙碌的感觉打破了自然的孤寂。人是社会的存在物,工人阶级和中产阶级对空间的适应程度是不同的。人群和冲突性活动都能带来拥挤的感觉。而拥挤恰创造了宽容和温暖,代价则为深入挖掘内在性的生命。如果世界满足我们的愿望,我们觉得世界宽广友善,如果世界领我们感到挫折,则我们会感到世界狭小。
第六章的主题是:空间能力、知识与地方。作者主要分析了关于空间能力、空间知识,以及空间能力和知识之间的关系,并且例举了几个地方的原住民是如何形成他们自己的空间知识。
就空间能力而言,动物发展十分迅速,而人类的空间能力则发展缓慢,空间之石的形成也较为落后,但是一旦大脑开始自主探索,人类的能力就到了其他动物之上。如果能够想象运动和位置变化,则空间能力就成为空间知识,包括可传递的言语、图表、展示等。
就空间能力与知识的关系而言,知识可以增强技能,但是对技能本身并非必需的,人们可以在不借助心中方案或实物方案的前提下行动,例如梦游。人们即便没有自觉意识也可以显示空间技能和地理能力,只需了解布局就可通过系列移动到达地标,而对一个空间熟悉后,它就成为地方。人类可以经过训练拥有方向感。狭义的空间技能指的是灵活性,广义的则指移动的范围和自由度,也即对地方依附的自由度。
人类在空间技能和空间知识上差异较大。比如猎人的空间能力通常好于农民,以滕内人和爱斯基摩人举例,这是首先是因为恶劣的自然环境可以锻炼人的感知能力和空间技能,其次社会也会影响人空间技能的发展,由于滕内人生活的自然环境较为温和,所以他们不用努力构建空间,他们的活动空间就成为他们的“地方”(这不也是自然原因?)相较之下,爱斯基摩人不是依靠组织,而是个人来战胜自然。
航海代表了另一种类型的重要的空间能力。以普鲁瓦特人为例,他们在航海技能和地理知识上都拥有强大的能力,不仅熟悉当地环境,对“很少去过的地方的空间关系也有一种意识上的和理论上的把握”。究其原因,是他们常进行遥远距离的旅行,于是得以拓宽知识、商品和择偶的范围。总的来说,航海需要结合个人的认知方式与理性认识,需要调动视觉以外的其他感官,但同时它通过把难以名状的空间变成清晰的地理,便成为一种可以教授和学习的复杂知识。
第七章是神话空间与神话地方。神话虽然兴起于缺乏精确知识的时代,然而却并不过时,神话不是一种容易证实或证伪的信仰。对于神话空间,作者认为可以分为两类:实用主义空间与世界观的空间。前者由“经验上已知、知识上不足的模糊区域”构建,是“由直接经验决定的人们熟悉的日常空间的概念性拓展”。后者是“世界观的空间部分,即人们在从事实际活动中形成的地方化的价值观”,并且相比第一种神话空间得到了“更好的阐释和更加自觉的维持”。
接下来的问题是:人类如何与地球和宇宙相关联?从目的来说,人类组织空间的尝试是为了获得在宇宙中的安全感,而针对这个问题,作者提供了两种图式。第一种图式中,人体是宇宙的形象,这旨在解释个人的特点和命运。另一种图式中,人类是宇宙坐标的中心,这是一种定向空间的思想,通常表现为:人类中心主义、将自然界和社会的各种力量结合,以及通过将个性融入空间而把空间转变为地方。作者用索尔托印第安人构建神话王国、中国人四个方位不同的象征含义,以及欧洲人中世纪时空秩序和宇宙四等分的例子来说明这第二种图式。
作者接下来提出,在这两种图式中存在的一个潜在问题是:环境如何影响人类、人类的性格、活动和制度?并尝试给出以下答案:人与自然中的同类事物间通过共鸣而相互影响;太阳对地球和居民有显著影响因而国家中南方与北方往往有截然不同的特点;神话地理与真实地理共同决定人们对事实的理解方式;太阳从东向西运转,文化亦向西前进;美国的区域名称是美国人知识的组成部分,比如中西部指代的其实是美国的中心地带。
总的来说,作者认为,神话空间是一种知识建构,反映了人们的基本需要和感受力,但往往会忽视逻辑中的例外和矛盾(如什么是中心?部分与整体的关系等)。
第八章是建筑空间与意识。作者认为,动物的建筑成就是卓越的,人类与之相比是胜在建筑意识,具体来说,包括选择在哪里建造、用什么材料、样式,建造的过程中如何调动自己的身体,人造空间如何改善人类的感受和知觉,建筑环境如何明确人的社会角色和社会关系,以及建筑如何“教导”人们理解现实。
远古建造者与现在建筑师对比,前者没有完全为习惯束缚,后者也并非拥有无限选择。传统社区与现代社区相比“在建筑样式和建筑空间方面可能有更强烈的意识”,具体表现在1建造者会更积极地参与到建造的过程中2在一个人的生命历程中,建造房屋的经历可能重复多次因而意识会不断受到刺激3对远古民族来说建造具有严肃性和仪式感4从古代开始就有依靠方案概念化建筑空间的手段5中世纪晚期,现代建筑师的原型已经出现在欧洲,作为专业的建造者,他拥有某种选择的自由6建造的复杂使人们在不同的层面上小心谨慎7建造大型建筑物是一种崇拜行为,大型建筑物是宇宙的具象化。
建筑形式影响人的感受和意识。具体表现在,1建筑像语言一样可以限定和完善感觉2建筑形式增强意识的力量并“能够强调内部与外部之间的情感温度的差异”。作者通过庭院式房屋、纪念性建筑物以及光在内部空间中的作用为例,来说明建筑如何提升人的感受和意识能力。而之所以自然界不具备这种能力,是因为它过于分散,并且“刺激过于强烈且互相冲突,因而难以直接为人类的大脑和感觉所获取”。
建筑可以延续传统,具有教育作用,建筑秩序中的象征物也形成了一个系统。相比较现代社会种空间意义的淡化,村落往往可以揭示社会秩序,而限制意义的空间也是西方技术社会的特征。
关于建筑如何“教导”人们理解现实,教堂中的符号与象征物可以教化人,同样地,现代建筑空间也可以表现社会秩序,以及发挥教育的功能。然而变化则是,从教堂到现代建筑,“人们的积极的参与大为减少了”,同时“房屋不再是一种包含了行为规则的教科书,甚至也不是一套能够传给子孙后代的完整的世界观”。“现代社会不再是一个宇宙,而是充满了四分五裂的信仰和相互冲突的意识形态”。
第九章是经验空间中的时间,讨论时间和空间的关系,是我看到现在觉得最令人惊艳的一章。作者指出,空间和时间的经验都是潜意识的,空间是在物质约束下的自由的范围,而时间是紧张与放松之间的间隔,在语言上,我们常把这两种范畴混淆。
人们的空间意识、时间意识和阐释时空世界的方式是不同的。虽然大部分地区都会区分大地和天空,然而自然环境本身会对时空世界的阐释产生影响。比如,生活在茂密森林中的俾格米人很难通过物体来判断距离,通过声音也难以产生精确的定位,而热带雨林中的人往往没有时间观念。又或者生活在美国西南部半干旱高原上的霍皮人,他们认识到了显现的现实(过去和现在所有感官可以感知到的事物)和发现的现实(未来可能出现的事物)这两种现实王国。以及空间的客观形式与主观形式,前者指的是如太阳运动或季节更替的周期性时间或距离,后者属于心理王国和经验的内部方面。而在超过某个地方后的远方,就进入了主观王国和客观王国之间的模糊地带,如“很久以前和很远很远”所代表的神话中的“黄金时代”和神秘经验。“世俗阶段符合自然界可观测的周期性。神话世界中创世的祖先和英雄在很大程度上超越了这些人类时间体验的正常周期,他们生活在永恒的过去”(99)。永恒性是遥远的地方的另一属性。
接着作者分析了空间如何与时间产生关联,即“如果空间有方向或者有特殊的远近关系,那么它是历史的”。由于地图的视线是平行的且可以延伸到无限的地方,所以它是非历史的,而风景画中的景物是围绕视线交汇形成的某个焦点组织起来的,它是历史的。而视觉元素也具有时空结构。比如地平线、开放的空间象征未来和希望,远方象征着时间,古老/未来的建筑会带给人相应的时间感,而自然风光比人造物有着更长的过去。
心理倾向也会辅助发挥时间的跨度作用,比如向外看时看到当下或未来,而向内看时(或使用“内陆”、“源头”、“中心”、“核心”这些象征物)则回忆起过往。语言也会揭示民族、空间和时间之间的密切联系,如“我在这里,这里就是现在。你在那里(then),then代指一种在过去或未来的时间”。
在有目的的活动中,空间和时间以思索性和积极性的自我为中心,而成为习惯后最初的意向性结构就消失(如上班的路途)。不确定性和令人惊奇的可能性是未来的特征,而熟悉性是过去的特征。当一个人积极规划时,时间和空间都会被引导而产生一种时空结构,而习惯则会弱化目的意识。音乐使人不再察觉时间和空间的方向,舞蹈则使人摆脱历史时间和定向空间。
接着作者将时空与经验联系起来,认为历史时间和定向空间反映了单一经验的不同方面。时间是距离的一种测度,不指向未来,而是在往复运动。时间单位传递了需要努力的感觉,步长是时间单位,而以天数表示距离使人考虑到需要准备的事。去往一个地方的意向创造了历史时间,地方成为未来的目标,而未来、历史时间都是有明确约束的。时间规范着人类的生活。总的来说,“每项活动都会产生一种特定的时空结构,但这种结构很少触及意识”,在非技术社会,自然侵入人类生活,而人类为驯服自然力量便创造了世界观(一种知识建构)。
最后,作者提出了神话空间和神话时间。神话空间“通常分布在由方位基点和中心垂直轴构成的坐标系的周围”,由宇宙中的事件定义,因而可以被称为宇宙的。神话时间则分为:创世时间、天文时间和人类时间三种类型。其中天文时间是重复性的,并且易被投射到空间框架。创世时间和人类时间都是线性与单向的,并且人类时间偏向未来,具有不对称性。作者举了北美印第安人、普韦布洛人印第安人、澳大利亚土著以及传统中国城市来说明前面的论点。
第十章是地方的亲切经验。空间被赋予意义后便成了地方,而不引入空间概念,描述地方也是可能的,只要我们聚焦于直接经验和亲切经验。亲切经验埋藏于我们的潜意识,并且难以表达。亲切场合指的是那些“使我们不加防御、易受伤害的场合”。在亲切地方,人的需要得到关注和满足,而家和基地的存在使人类独特于其他灵长类动物。
地方感的形成需要一些条件。1停顿使一个地方有可能成为感受价值的中心2人们在这里得到了照料或抚育3对儿童来说,父母就是地方,成年人则可以在物体、地方和思想中找到安全。总的来说,其他人仍然是价值焦点和意义之源,“一个人需要依赖另一个人……家很可能是指另一个人”4持久性是地方的另一个元素。它是一种刺激而非慰藉,属于特定的人际关系。在人们真正相互关注和交流时,亲切感会流露出来5树、路灯、秋千下的槽中的灰尘都会带来地方感,“适度的人为侵蚀”是珍贵的6微不足道的事件建构起地方感,如土地、农场中的鸡蛋西红柿、家里的家具等。
关于亲切经验,作者认为故乡是一个亲切的地方,它可能平淡无奇,但家和平凡的生活让人感到真实。这种真实可能是难以觉察的,观看与思考都会在我与对象间形成距离(所以度假区的经历在一段时间后会变得不真实)。然而,亲切经验虽然难以公之于众,却并非不可表达。作家通过自身的想象力可以说创造了关于地方的经验,在这个过程中,思想既创造了距离,又在现实中找回了那些难忘的时刻。
第十一章是对故乡的依恋,作者试图讨论对故乡的依恋的特征,以及什么经验和条件可以促进这种情感。首先,几乎每个地方的人都认为自己的故乡是世界的中心,而这里的“中心”作为神话思想中的概念,它的位置不是唯一的,而随着人类的迁徙而改变。
地方是具体的,与特定建筑集聚区联系在一起,为守护诸神而存在。具体来说,神祇与文明之间有着密切的关系,可以创造、守护也可以摧毁。在古希腊时代,神庙往往代表一座城市的合法性。宗教可以束缚,也可以解救一个民族,人们往往认为每个神属于一个特定的民族和地方。束缚型的宗教往往推崇祖先崇拜并具有排他性,远古时代的土地和宗教紧密联系,并认为土著更加高贵。
对故乡的依恋在世界范围内都十分普遍。作者接着举了新西兰的毛利人对祖先的爱戴,美国印第安人中农耕民与游牧民,以及澳大利亚土著的猎人和采集者的例子来论证这一点。而个人史和部落史会通过风景反映出来。
对故乡的依恋是人类的共同情感。作者认为远古的乡村和城市都是神圣的,但若存在一种以上的纽带,则民族会强烈地依附自然,如南太平洋的雷亚尼峰可以用来估计距离、充当情感对象,同时具有神圣性。
虽然故乡往往有许多地标,然而作者认为对故乡的依恋却不是出于神圣性,而是“因为熟悉和放心,是因为抚育和安全的保证,是因为对声音和味道的记忆,是因为对随时间积累起来的公共活动和家庭快乐的记忆”(131)。总的来说,是“一种平淡的联系”。例如菲律宾雨林中的塔萨代人不愿离开森林,道家的小国寡民思想,和现代美国一农民家庭认为家所在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地方。
第十二章是可见性:地方的创造。作者认为“地方是任何能够吸引我们注意力的稳定的物体”,是“能够被指出来并且记录下来的公共地方”。地方往往在视觉上并不显眼,而文学艺术可以表现亲切经验和地方经验,引起我们对原本没注意到的经验领域的关注。
某些自然物或人造物作为地方会比特定文化存续更久的时间,纪念物因为既有一般意义,也有特殊意义,因而可以超越特定地方的价值观,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会逐渐失去它们作为地方的地位。成功的建筑物是有形的功能性王国,是文化规律的象征形式(个体与集体自我的房屋)。大多数地方只是为了满足实际需要才出现,而随着空地扩大,森林消失,从此必须通过仪式来维持地方的完整性。
其他村落的存在会增强当地人的自我意识,然而村庄内部是分裂的。作者接着引入了中国的聚居型村庄和基层市场体系的概念,并指出村庄的精英人士往往可以察觉到自己的基层市场区域位于几个基层市场区域之中。
城市的街区相较村落则是不显眼的。城市中的大部分人都缺乏“街区”的概念,但这种超越经验的概念是可以培养和想象的。当它是独特的,就更容易创造出这种感觉,作者用波士顿的笔架山来说明这一点。除此之外,一个地区的声誉往往来自外部宣传。城市本身就是象征物,是卓越的人造秩序和理想的人类社会。古代城市通过仪式和节日实现权力和卓越,而这正是现代城市缺乏的。古老城市储备的历史资料可以建立地方形象,而新城中的boosterism则只是一种令人加深印象的技巧。
作者认为“自我意识,无论个人的还是集体的,都源于权力的行使”(144)。而城市实现最高可见性的方式是成为城邦国家,并且有7个因素有助于它们形成鲜明的个性。1规模较小2人口规模较小3城邦国家之间的竞争4僭主的存在5城邦规模较小6使国家成为宗教崇拜的对象7历史书。
“总而言之,我们可以说无论对于我们自己还是对于其他人而言,人们深深眷恋的地方都不一定是可见的。可以通过诸多方式让一个地方成为可见的地方,这些方式包括与其他地方竞争或者发生冲突,在视觉上制造出突出之处,以及利用艺术、建筑、典礼和仪式所产生的力量。通过引人注目的表现可以使人类的地方变得鲜明真实,而通过使个人生活和集体生活的愿望、需要和功能性规律为人们所关注则可以实现对地方的认同”(147)。
第十三章是时间与地方。这一章里主要讨论了时间与地方关系的三个方面,首先是流动的时间与停顿的地方。作者认为,空间运动可以是沿着一个方向,也可以是环形,关于时间的常见符号则包括箭头、环形轨道与摇晃的钟摆。目标是空间中的一个地方,是有待实现的稳定的世界,大多数运动都像钟摆一样循环往复,并在习惯性中获得地方性。对于现代社会中流动性与地方感间的关系,对生活已经稳定的人来说,地方感可以从个人居住地扩大到众多居住地限定的区域;而对事业上升期的人,则所有地方都丧失了特殊性。
第二个方面是作为时间的函数的地方依恋,具体体现为“了解一个地方要花费多少时间”。作者认为关于一个地方的感觉是由年复一年平淡无奇的经验构成的,是潜意识的认识。而对人/地方的依恋一般并不会轻易形成,但当吸引力有很大强度时,也会产生依恋。在生命不同阶段经历的时间跨度不可比较,幼童似乎在时间之外,而成年人则被时间带着飞奔。同时,时间意识也会影响空间意识,“过去”使我们获得自我意识和身份意识,物品可以让时间停泊,年轻人则通过行为来界定自我意识。而各个社会对待时空的态度也不同,没有文字的文化态度是冷淡的,从历史角度进行思考的方式是欠缺的,在有文字的东方社会,历史感则十分强烈。对建筑物来说,中国的大建筑物通常不会花许多年的时间建造;而在欧洲,景观是历史形成的,是建筑遗迹博物馆,并且其在文艺复兴后才出现线性的时间观念。
第三个方面是作为对过去时光回忆的地方。作者认为扎根的状态是潜意识的,而博物馆的出现与此完全不同,由流离失所的物品构成。对过去的崇拜需要幻觉而非真实性,而博物馆的重要功能就是产生教化的形象。当一个民族感到掌控了自己的命运,他们就没理由怀旧,而当变化发生过快时,对过去的怀念就会增强。最后,对旧物品/建筑保护的热情源于对能够支持身份意识的有形物体的需要,具体原因则包括:审美原因、道德原因以及鼓舞士气的原因。
第十四章是结论。作者认为,人类生活信心的基本根源在于,我们是有方向的。从抽象空间成为地方的过程不依靠正式的指导,而是靠潜意识层次的学习。思考和计划有助于发展人类在敏捷的身体运动意义上的空间能力,但人类的许多经验是难以表达的,我们所知远超我们能够讲述的。本书试图系统化人类对于空间和地方的经验,使读者明白经验的范围和复杂性,并澄清在丰富的经验构成间某些更系统的关系。最后,作者提示,人类的简化性只是科学家的一个假设,是为了方便普通人接受,而本书就旨在提醒人们回忆起经验的真实性质。
(三)
不仅人的经验和情感促成了地方的形成,地方也对人有着塑造作用,作为一个从18岁开始就远离家乡在祖国多地漂泊求学的年轻人,我最近对此也是深有体会。不详细展开的话,可以说,我越来越发现,那些推动着我前进的求知欲和问题意识,似乎正是因为我的一些非常地方化的经验而朦胧地扎根,虽然在很长时间内蒙尘被遗忘,但始终坚固地存在着,并在遇到契机的时候重新破土而出。相比较一些来去匆匆的灵感和念头,这些意识更加隐秘和深刻,而似乎也正因为这些将我与其他人区别开来。标签化的地域是简单粗暴的,但从地方和经验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也不失为一个重要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