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湘人物的挽歌
窃以为评定人物文章的境界,还是多年前用土了的“真善美”三字最为精到。
何谓之真?“一种风流吾最爱,南朝人物晚唐诗”,令人打call点赞的,是其中的真性情。
何谓之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是推已及人的道德水平、兼济天下的家国情怀。
何谓之美?“夏花之绚烂,秋叶之静美,一切令人感动的,弥足珍贵”,这是认知的共鸣、心灵的律动。
几千年来,华夏人文璀璨,与真善美相契合的,有如恒河沙数。其中湖湘大地,于斯为盛,从“吾将上下而求索”涉江问天的屈子,到因疫情期间“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上热榜的刘禹锡,到“独爱出污泥而不染之莲花”的理学鼻祖周濂溪,到“我自横刀向天笑”的变化志士谭嗣同,到“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革命领袖毛主席,湖湘文脉一脉相承的特质,就是敢讲真话,敢于表达,敢为人先,捍卫真善美,没命也不悔。
近现代作家中,我对湘籍作家的作品,一直情有独钟。无论是“一个人带出一座城”的沈从文,还是另类先锋的韩少功、残雪,他们的作品,都有湘楚文化的狂野、桀骜和巫性,描写人物,大抵不怎么高大上,但是却特别鲜活,自带BUFF,非常亲切,不写时代却有厚重的时代穿透力。
不过这样的作家,越来越少了。
看了《日子疯长》,发现这样的人物,在风物速易、人心浮躁的当下,居然难得的又出现了一位。
龚曙光先生,其实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作家。他的身份,更标签性的分类,是商人、办报人、出版家、传媒老总和官员,在今天,一提起官员,人们总刻意将之和无情趣、无思想、不接地气相联系。官员若出书,多半就要被认定为老干部文学,不是为了圈钱,就是为了脸上贴金。《日子疯长》,完全破除了这种刻板的印象。
这本书,用14个故事,描写了作者青少年时期在湘西北一个滨水小镇“梦溪”所经历的人和事,“当我们将世界几乎走遍,才发现这一辈子的奔走,仍没能走出那个童年和少年的小镇”。
散文纯用白描,功力在当代作家中,可与余华并肩,干净利落,寥寥数笔,形象跃然而出。
笔下人物,正是纯粹的湘人,和沈从文笔下100年前的那些湘人相比,时代变迁,本性难移,精神内核,毫无二致。这本散文,几乎可以当做沈从文散文集的续集来读。里面的每一个人物,都能在沈从文笔下文物中找到背影。比如母亲和丁玲,老猎户女儿和翠翠等等。如果一个人,将两种书交错来看,一定会有一种发现的乐趣,有一种于我心有戚戚焉的小惊喜。
湘人特别是五溪区域湘人的这种精神气质,我总觉得是一种巫、侠气质,野性、倔强、信义、豁达、包容,正是“真善美”的具体而微。昔人有言: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湘人气质的来源,或许与湖湘地理气候环境有很大关系,湖南全境,三湘四水,山水各半,山水相依,雨水丰沛,有生存压力但无生死之患,有山河之险但无困顿之围,所以湘人聪明而不偏执,独立但不孤傲,进可安天下,退能守本心。“剑胆琴心”四字,最适宜用在湘人身上。
《日子疯长》,故事娓娓道来,不着一字评论,但是字里行间,都展示了湘人的特质,展现了湘人的追求。
大不易。
有幸听过龚曙光先生的一堂演讲。据说他演讲从来不用讲稿,兴之所至,汪洋恣肆。那一堂演讲,讲的是学习方法,龚先生当然照例没有准备讲稿。他讲到人性,说人心向懒、人心向俗本是天性,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学习都是痛苦的事情。为什么还是要学习?人类的感觉感受,每一种情感,走到极致,就必然走到它的对立面。甜到极处就是苦,苦到极处有回甘。读书最苦的那些人,超过一个极限,品味到的,都是快乐。所以他年轻的时候,上大学的时候,如饥似渴,横扫了学校图书馆。几十年过去,图书馆里很多书籍的借书单,唯一一个借书人的名字,还是龚曙光。
所以不管龚先生有多少种身份,最踏实的那个,还是:读书人。
《日子疯长》,是一个读书人对逝去时代的缅怀。
我的推荐:可与沈从文散文集,挪威作家古尔布兰生《童年与故乡》同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