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艺术引起的哲学思考/中国美学入门丛书

在看这本书之前,我先是关注了近代中国最具影响力的另一位美学家,朱光潜。在《谈美》和《文艺心理学》中,朱光潜介绍了西方近代的美学思想,从认识论的模式去诠释美学,但是在朱光潜既以传统认识论的主客二分的模式为主,同时在分析审美的时候又趋向于“天人合一”的模式,然后就有了朱光潜美在“意象”的思想。随后,我看到了宗白华的《论《世说新语》和晋人的美》,一下子就被里面的”人物品藻“的美学吸引住了,这本书里也包含了这一篇。书中还同时汇集了宗白华著作里面的精品文章,实在是让人心满意足。
朱光潜和宗白华都对中西美学,哲学研究颇深,但是与朱光潜的从认识论出发去了解美学不同的是,宗白华的美学是立足于中国哲学。尤其是庄子,而道家的天人合一的思想影响了整个中国美学的发展。中国的美学,立足于生命哲学,他也提出了美在意象的观点。他提出意象世界乃是情景结合的灵境,情中有景,景中有情。在这意象世界里,发现一个充满情趣的真实世界。
以下是我归纳出的几个印象深刻的观点总结
1:从艺术看中西美学观的基本区别
所有文章看下来,宗白华对中西美学的区别的观点首先基于中西形而上学的体系的不同:
西方是唯理的体系,中国是生命的体系。这就导致了中西绘画上面的大大的不同。
西方文化的基础在于希腊的艺术,而它在艺术上的最高体现是建筑和雕刻。亚里士多德以“形式“与”质料“为宇宙构造的原理。当时以”和谐,比例,平衡,秩序“为美的标准,在这个思想背景下,西方的绘画表现为写实,所以绘画需要数理知识,透视学,人体解剖学。绘画重视立体感和光影的真实感。模仿自然是希腊艺术家的共同理论。


而中国的绘画则是由线条为主,不在乎表现写实的光影。西方的绘画雕塑建筑都基于严谨的数理逻辑下。中国的绘画却像舞,和书法结合成为一副作品,中国的绘画不表现写实,甚至没有色彩,但是中国的绘画却在表现着“虚实结合“的空灵境界。是绘画者通过”静照“而产生的思想与人格的体现。而国画不写实并不是因为中国没有写实的技术,而是中国美学的”艺术意志“。”艺术意志“这个词源于近代艺术学者芮格所主张的“艺术意志说”,而中国的”艺术意志“就是舍弃写实,西洋的写实画技术在古代早已传入中国,但是在中国并没有受到重视,反而不受待见。中国的艺术意志秉持着表达一个虚空境界,超越了真实,追求一种”人“”心“”境“合一的境界。

西方的美学风格的发展可以通过建筑来区分,上面说到了西方的艺术是立足于数理,而不同时期的建筑变化就反映了当时的美学发展。而中国的美学发展变化在于书法,因为书法在中国美学的地位非常重要。
“中国书法是一种艺术,能表现人格,创造意境,和其他艺术一样,尤接近于音乐的,舞蹈的,建筑的构象美。中国乐教衰落,建筑单调,书法成了表现各时代精神的中心艺术。“
为什么中国的书法能成为艺术呢?因为中国的文字本身就有美感,1:中国字的起始是象形的,有骨,筋,肉,血,这就有了生命,写字就成了一种反映生命的艺术。2:中国人的用笔。毛笔写出来的书法,粗细不一,像舞蹈,又像绘画,变化无穷,所以有独特的风格。这是欧洲的管笔钢笔所不能比的。

2:中国哲学对中国美学发展的影响
前面说过了宗白华的美学是立足于中国哲学的,但是并不是每一位中国哲学家,都推崇艺术,但是无论他们对艺术抱以什么态度,无疑都对中国美学思想的形成有着不同程度的影响。
如墨子,认为是奢侈,骄横,剥削的表现,使人民受痛苦,对国家没有好处,所以他“非乐“,即反对一切艺术。又如老庄,也否定艺术。庄子重视精神,轻视物质表现。老子说:五音令人耳聋,五色令人目盲。”另一种对这种艺术取肯定的态度,就是孔孟一派。
但是孔孟与老庄都认为宇宙是虚和实的结合,也就是《易经》中的阴阳结合,万物有虚有实,有生有灭的宇宙观。阴阳二气化生万物,万物皆禀天地之气以生,老子说“有无相生”,“虚而不屈,动而愈出”。这就使得中国的绘画,诗歌以虚实结合的方式表现出来。中国画是线条,线条间是空白,而空白的位置就表现出了虚空。中国的诗也不光在描写景物,而是化景物为情思,通过化实为虚,使诗得到升华,表达出空灵优美的境界。

《诗经·硕人》:“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峨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前五句堆满了形象,非常“实”。后二句是白描,是不可捉摸的笑,是空灵,是虚。
老庄思想与禅宗思想都推崇“静观寂照”,所谓万物静观皆自得,这里面就需要创作者观察事物保持一个心理距离,是自己不沾染其中,达到忘我的境界,对内观照自己的心灵深处,从而让内心的思想得到超脱的升华。而中国的艺术,绘画,书法,诗,作者都是通过这种静照的方法,而创造出无数情景交融,充满意境的作品,中国的美学注重“空”,所以精神淡泊,就成了艺术家的空灵化的基本条件。
陶渊明 饮酒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中国的艺术意境与哲理境界可以用庄子《天地》中的一句注释“象则非无,罔则非有,不皦不昧,玄珠之所以得也。”这讲的是艺术家创造出来的镜相是虚幻的,但是这虚幻的镜相又能传达出象征宇宙人生的真谛。而这艺术境界需要一个最自由和充沛的灵魂,所以需要空间,自由起舞。所以宗白华讲到,中国的诗,绘画,都像舞。
先秦哲学家荀子在《乐论》中说到:“不全不粹不足以谓之美。”这是中国第一篇较为系统的美学论文。而这提炼出的粹,表达了“虚”,而全则表达了“实”。所以要表达中国艺术的美,需要“虚”与“实”的辩证统一,通过虚实结合的方法,使中国艺术作品更具有优越性。
3宗白华谈歌德
宗白华对西方美学思想了解颇深,他翻译了康德的《判断力批判》,翻译了瓦尔特·赫斯的《西方现代派画论选》,在本书中也涵盖了《康德美学思想评述》。但是本书中他对歌德的人格与艺术作出的阐释非常深刻,也是本书中我最喜爱的一个部分。
在宗白华的描述下,你可以看到歌德是一个非常丰富又矛盾的人格,他追求生命的极致,把渺小的人生无限扩大,拓展生命的深度和宽度。他只是一个人,但他不满足于过一个人的人生,他追求更多的可能性,无休止地前进。
他人生的每个阶段都不同,少年时期是诗人,中年时期是政治家,老年时期是思想家科学家。在文学上一开始是罗珂珂式的纤巧,然后到少年维特的自然流露,再到意大利游后的古典写实,最后到浮士德象征的描写。
他在浮士德中说:“我要在内在的自我中深深领略,领略全人类所赋有的一切。最崇高最深远的我都要了解。我要把全人类的苦乐堆积在我的胸心,我的小我,便扩大成为全人类的大我。我愿和全人类一样,最后归于消灭。”
这种精神让我觉得胸口炙热,而转瞬又让我感到痛苦。我似乎可以在宗白华的文字下,感受到歌德的焦灼与欲望得不到满足的痛苦,而同时又感觉到歌德那难以抗拒的人格魅力。
《浮士德》与《少年维特的烦恼》正是把这人生的悲剧性表现得淋漓尽致。引用《浮士德》里得两句诗:
我有敢于入世的胆量,
下界的苦乐我要一概担当。
他的生命是鲜活的,不停地张开和收缩。他掌握了人生的旋律,他认识到个体生命在宇宙中的渺小,但是他依然勇敢地选择了在这有限的人生追求无限。
以前他愿意毁灭,因为人生无价值;现在他宁愿毁灭,因为人生能有价值。
这种悲壮的感情色彩突出了歌德博大的人格,而我也感觉到了这悲剧内核的崇高感,而崇高是让人感觉到美的,又是让人敬畏的,似乎压倒一切命运中的力量。

《宗白华讲美学》收录的精选作品之丰富且完整,恰恰应证了那“不全不粹不足以谓美”。值得常备家中,多多开卷。
宗白华早在五四时期就说:“将来世界新文化一定是融合两种文化的优点而加以新创造的。这融合东西文化的事业以中国人最相宜,因为中国人容易吸取西方新文化以融合东方,比欧洲人采撷东方旧文化,以融合西方,较为容易,以中国文字语言艰难的缘故。中国学者心胸思想本极宏大,若再养成积极创造的精神,不流入消极悲观,一定有伟大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