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才朋友们,我的古怪女孩们
“小学毕业的时候,是1997年的夏天,和之后每一次毕业一样,炎热而干燥。”
当双雪涛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一个喑哑干燥的时代从水面下缓缓浮起,连带它所有的光影与声响。双雪涛称之为“聋哑时代”,有人或会称之“少年时代”“黄金时代”,或者“动物凶猛”。
《聋哑时代》写的是一个世界崩裂瓦解、终至粉碎的过程。人们悄无声息地离开,消失不见;最终,双雪涛独自坐在电脑前,用文字将他们一个个召唤回来。于是,他又看到了他们的面容,听见了他们的声音。原以为已经消失的人,在这个时刻,全部回到了身边。
我的天才朋友们,我的古怪女孩们
《聋哑时代》是双雪涛第二部长篇小说。他的处女作《翅鬼》获第一届华文世界电影小说奖首奖,他从台湾领回奖后,奖杯藏起,换上衬衫,系上皮带,坐公交车去银行上班,看起来生活如常。但是他偷偷地建了一个文件夹,起名叫“聋哑时代”。写了六个月,改了三稿,瘦了五六斤。写完那天,打开窗子,发现已是夏天了。那时,他二十八岁。
在这部小说里,双雪涛说自己“拿出了真心”,他写的是自己最本能和纯真的东西,写的是内心压抑了十几年的故事。他说:“我知道自己再也写不了这样的东西,可能我成了另一个人吧。从那时开始,我就要作为另一个人活着。”
九十年代末的东北,城市最大的棚户区,聚集了各种各样被遗弃的人。主人公李默(“我”)的邻居是这个城市最著名的杀人犯之一。李默的父母工作了一辈子的国企拖拉机厂岌岌可危。李默的朋友刘一达的父亲,说自己“从工程师到看门人到终年卧床只用了三年的时间”。
那是个外面一切都在激变的夏天。
时代总会在行经的人身上留下一小块幽暗投影。在外部世界的崩裂坍塌中,这群北方少年少女,他们的身上也多了些坚硬而酷烈的东西,如北方的风雪。
小说分为七章,每章以人物的名字命名。他们是“我”的天才朋友,是“我”的古怪女孩:偏执的科学天才刘一达,反骨长在心里的全才高杰,富家少年许可,假小子性格的吴迪,古怪的安娜,叛逆孤僻的霍家麟,还有那个总是穿着白衬衫的“她”。
双雪涛无限逼近真实地复活了一段消逝的时间,它映射出我们每个人的少年时代。少年们像毛茸茸的动物,带着新鲜的汗气,目光清澈而茫然,偶尔不经意间对世界显露凶悍。他们也像一株株热带植物,周围热气蒸腾,凶险难测,他们小心翼翼地将触须伸至不同的角落,试图占领一块领地。他们像在一片大雾中,以一己之躯与老师对抗,与家庭对抗,与外界难以名状的压迫对抗,最重要的是,和那个尚且混沌无明的自我对抗,就像是赤手空拳地与一个看不见的巨兽搏斗。
李默贯穿在每一章中,见证着他们的卓越与酷烈,他们的存在与消失。每一个我们投射过真心的人,他们都带走了我们身上的某个部分。李默曾经发誓,“要记住他们的样子,他们的声音,他们的气味”。
《聋哑时代》之所以如此动人,是因为它描写的是每个人一生中最为珍贵,也仅有一次的模糊地带。那时候,我们的眼睛刚刚睁开,眼前的一切看不清形状,却又想努力去辨别。那时候,我们还有幻觉,以为可以成为伟大的人。我们悬荡在过去与未来之间,一切都在萌发,而不经意间,一切也将覆没。那是一生中最为脆弱的时刻,我们茫然地找寻并依傍那最为重要的东西,然后又一一失去它。然后,命运第一次显露出真相,像一张脸,从清晨雾气缭绕的湖水中,慢慢显形。
在我们还没来得及明白命运是怎么回事之前,命运的判词或已写就。
十多年后,李默成为一名小说家,他写下他和他的朋友们的故事,当然,不像我们都听过的那句许诺中说的,“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而是,他们大多变成了自己以前不喜欢的那种人。而那些以自己的方式与世界冲撞的人,已被生活所吞没。
十多年后,“她”给李默的信中说:“就算你付出很多,就算你对一个事情特别热爱和坚定,只要你是弱小的,纯粹的,天真的,生活还是会伤害你,毁灭你。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像自己希望的那样去生活,如果你不把你的灵魂交出去,它就消灭你的肉体。”
陀思妥耶夫斯基写过一部长篇《少年》,他在这部小说中说:“时代是从少年们中间创造出来的。”
而《聋哑时代》却更像是在说:时代是从少年们的毁灭中创造出来的。
“我应该再也不会被打败了”
《聋哑时代》以一个“炎热而干燥”的夏天开篇,而到最后一章“她”,则变成一场瓢泼大雨,所有读者都被淋湿了,眼角心窝涌起了雾。这场大雨,就是李默与艾小男跨越十余年的爱情。
每一个人的少年时代,都潜藏着一只凶猛的兽,有着一双冷漠的眼睛和没有表情的脸,以及一口细密的尖牙,冷不丁在你体内噬咬。它可以是扔粉笔头堪比射击的老师,可以是一颗敏感多思而痛苦不堪的心灵,也可以是一个穿白衬衫、会跳芭蕾舞的女孩。
艾小男之于李默,正是如此。对艾小男隐秘的爱,蔓延了李默整个青少年时代。爱是一种神秘的事物,它可以消隐为一切的底色,亦可以凝聚为一切的核心。因此,这部小说的叙述笼罩着一种温柔动人的光晕。小说像一部交响乐,此前六章一个个故事,不动声色地积蓄力量。作者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叙述距离,比观看多一点、比沉浸少一点。而到最后一章“她”和尾声部分时,在此前各章中隐隐出现的“她”(艾小男)成为绝对主角,李默与艾小男的故事缓缓展开,浓烈而哀伤,每一个字都击中读者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艾小男这个形象,颇像收录于《平原上的摩西》的那篇《跛人》中的刘一朵。她们想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却也不太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她们好像与这个世界所有的事物都隔着一层神秘的距离,连爱也无法跨越。她们的存在,于男生而言,更像是一种远方的召唤,吸引他们往更高更远的地方走去。所以,十多年后,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艾小男,注定不会一直留在李默的世界里。
双雪涛对他笔下的女孩们,始终是温柔的,不论是艾小男,还是安娜、吴迪。在他笔下,少年的内心成长,不像大多成长小说中那样,是以对女性的幻灭而开启的。纵使艾小男坦承,她已经和别人一样,变成了自己以前厌恶的那种人。
《聋哑时代》中,没有一般成长小说中那些鲜活的愤怒,以及与父辈、与权威剑拔弩张的姿态,即使是那些动辄对学生暴力相向的老师,双雪涛也写出了他们的无奈与疲惫。小说中,我们感受到的愤怒是抑压的,没有具体的对象,更多是对生活真相的体认。
从余华的《十八岁出门远行》,到苏童的系列成长小说,再到路内的“追随三部曲”,一直来到双雪涛的《聋哑时代》,可以明显看出,笔调似乎愈发缓和,从主人公与外部环境的尖锐对立,逐渐内化为主人公的心理事件。他会调适自己,努力在现实中找到一个合适的角落,安放自己内心尖锐的刺,使得它不会伤人伤己。虽然在骨子里,他仍是凌厉的。
这一转变可以从时代语境中找到线索。资本经济与科技力量迅猛发展,现实对人的挤压越发无孔不入,最终人所能影响和掌控的,唯有自己这一副身躯与心智(而这也并非是每个人都能够做到的)。
《聋哑时代》中,李默在精神最为痛苦的时候,为自己做了一个选择:“像大多数人一样,无赖一般地活着”。于是,长期困扰他的失眠症不治而愈了。
李默的反抗是隐秘的,他不像刘一达,恃才而骄,因而脆弱;也不像霍家麟,孤绝偏激,最终疯狂。李默更亲切,他更像我们大多数的普通人。他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是沉默的,在漫长的时间里,默默地思考,默默地消化痛苦,默默地调适原本坚硬的自我,假装像无赖那样活着,最终他也在沉默中找到了与自己、与世界相处的最佳方式。后来,他一篇篇地写起了小说,这才终于觉得自己不是无赖了,而是在活着。
经历这一切之后,他说:“我应该再也不会被打败了。”从“应该”一词,亦可看出他对生活可能发生的一切,有着足够的预料。
《聋哑时代》中有我们每个人的心事,和不易被说出的被时间尘封的情感。这是双雪涛小说中最天然的一本,技巧使用最为节制,一种沉淀之后清澈纯净的情绪在字里行间流动。阅读的时候,被一种非常难得的纯粹的沉浸感席卷,而且这种沉浸感在读第二遍的时候,并未减弱分毫。
和很多读者一样,读完这本书,我也深深地想起了我的少年时代,在二十世纪初,一个南方小县城。我从没有想起过它,无意识地将其埋葬在记忆的死角。而随着书页一页页翻过,那些早已荒疏的同学们和老师们,他们的影像在脑子里涌动,他们的声音叽叽喳喳,亲切如初。借由《聋哑时代》,我和他们再次相见。正如作者在“尾声”中说的那样:“我以为已经远去的他们,我无法准确记起的他们,原来用他们的方式一直待在我身边,从没有把我丢下。”
那些发生过的,会一直存在。它不可被解释,却永远给你启示。
只有当一切结束,故事才会从混沌中显形,从我们热带雨林般燠热缠绕的记忆密林中探出头来。只有当一切结束,将回忆与事实叠影,我们才能真正认识一个人,以及我们曾经投身其中的那个小世界。少年们沉默不语,少年们已经远去。
悲观地说,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个不断下坠的过程,有的人坠落得快些,有的人坠落得慢些,还有一些人,努力维持着让自己不要掉下去,然而那种惘惘的威胁,始终如利剑悬顶。
而我们之所以被《聋哑时代》打动,是因为双雪涛极真实地复现了在坠落的过程中,曾照耀过我们的那束或明亮或微弱的光芒。它稍纵即逝,它瞬间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