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外之意》繁体版序
这本书原是一篇篇深埋抽屉没打算发表的旧稿。2017 年1 月,三民书局忽来电话,告知刘振强先生不幸仙逝的消息。我立刻警觉这一辈子欠刘先生的都来不及偿还了。电话中,除了述说内心最深的歉疚,表示必会参加刘先生的告别式,也同时表达了在《秦汉史》来不及写出前,设法略作补救的心愿。因而有了出版这本书的念头——将一本酝酿足足二十七年的书献给刘先生在天之灵。
2013 年三民书局六十周年大庆前夕,我曾有缘在纪念集中回顾和三民书局刘先生结缘的经过。1980 年夏我返台,回到政治大学历史系教书。从秋天开始,先后讲授中国通史、秦汉史和西洋古代史等等课程。当时住在离政大不远、木栅秀明路二段的一幢小小的公寓里,薪水每月不过数千元,须负担购屋贷款和迎接即将到来的第一个小孩,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依稀记得就在那年秋或第二年春,系主任王寿南先生接受三民书局委托,邀约一批教授写一套中国断代史教科书。印象中受邀的都是各领域知名前辈。猜想王主任大概知道我的处境,推荐正教秦汉史的我去写这一部分。我一想稿费可以济燃眉之急,没用大脑就答应了。那时在专业研究上尚无成绩可言,每天忙于备课写讲稿。自以为正在写稿,一年课上完,书稿也就差不多了。当年的冒失和大胆,现在回想起来,只能用初生之犊不畏虎来形容。
初步同意写书后的某一天,刘振强先生忽然亲自到访。三民书局是台湾著名的书局,出版各种教科书。我在学生时代曾读过很多三民出版的名著,万万没有想到一位知名书局的大老板会提着礼盒来到自己的家门前。更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正值盛年、事业有成的刘老板,完全没有看轻后辈,和蔼可亲地谈起他早年如何因战乱流离,失去求学的机会,如何来到台湾,在艰难困苦中走上出版的道路,并准备为出版文化事业奉献一生。说着说着,刘先生拿出合约和一个内有十万元的信封。我没用什么心思,就签字收下了。将近四十年前和刘先生见面的一刻,至今不能忘怀。
惭愧的是,十万元到手,随即花用一空,书稿却没出来。一连数年,在春节前后,刘先生总是亲自带着礼物,登门拜访。惭愧的我除了空言快了快了,别无他法,对不起刘先生的心情也就与日俱增。年事稍长,知道真要写一部秦汉史谈何容易,我那些教书用的讲稿不过抄纂成说,既无体系,也乏见解,用来搪塞刘先生,越来越觉得太对不起他的盛情。
如此过了好多年,心想或许可以暂用其他的稿子报偿刘先生的厚意于万一。大概在1986 年左右,刘先生又来访,我即提议将这些年累积的一些论文交给三民,不取分文,但求稍减自己的愧疚。万万没想到刘先生说,论文集他乐于出版,稿费照给,不过希望我仍然同意写那部拖延六年的秦汉史。像刘先生这样的出版人,说实在迄今没有再遇到第二位。感激之余,将手头十余篇不成熟的文稿四十余万字奉交三民,1987 年出版了《秦汉史论稿》。稍感安慰的是这部论文集来年侥幸获学术奖,没给刘先生丢人。如今在三民出版这本小书,并无法表示我已清偿债务,而是希望在刘先生仙逝之后,能对刘先生说:我没忘记我未了的承诺。
邢义田序于南港
2017年11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