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ee for reading

长周末还是很可以读一点书的，把断续读了两星期、进展缓慢的这本书，两天内看完了。这是近年来我读的比较深奥的英文书，不好读，但值得一读。

书是看了中学同学朋友圈的推荐，从图书馆借的。作者是哈佛的人文学教授，研究莎士比亚的专家。这样学术背景的书，我本以为我会半途而废。但很意外，自书的开端，我就被作者营造的一种研究学习氛围、一种从读书中顿悟人生困境的欣然所吸引，从而不畏语言的难途，一行行地读到最后一页。

全书有一个中心人物，Lucretius, 在读此书之前，我完全不知这是谁，因而也差不多随着作者的笔端，经历了一个发现他对人类现代文明、科学的惊人影响的过程。这是公元前一世纪古罗马的哲学家和诗人，留存于世的唯一著作，De rerum natura （On the Nature of Things），提出世界是由不可分的原子组成的，人的灵魂随着肉体的分散而消失，人并没有来世，人的终极目的是追求此生的快乐 -- 这些观点，就是在今天，仍然是很能让人深思的。两千多年过去，人类文明、思想究竟进步了多少，面对公元前一世纪的先人，我们能有多少优越感？还是更多的，羞愧感？

De rerum natura的发现，归功于Poggio Bracciolini，14-15世纪意大利学者，这是书中另一个一而再再而三出现的名字。Poggio在罗马教廷担任过八位教皇的书记官，可谓身处权力中心。能从残酷宗教权力的斗争中全身而退，就已经能看出他不同一般的见识智慧。书的第六章，标题是"In the Lie Factory"，这正是Poggio对教廷的看法。在这样一个Lie Factory长期担任要职，首先如何自保就是一个问题。在我看来，是他的博学和保持审时度势的沉默保全了他。书里特别提到了他的令人惊叹的书写字体，还有一页彩色插图显示他的手抄本， 工整优雅到不可思议，完全是一件艺术品。这样的细致严谨治学能力，在今天是我被此书吸引的原因之一，想来在中世纪他的环境中，也是保全他的原因之一。自保之外，他既然认为教廷是一个Lie Factory，如何过了自己内心平静这一关，也无疑是个问题。书中的这一句话，道明了他的方法，也深深触动了我，让我几乎要感谢作者把这一句话呈现在我面前：I am free for reading.

Free for reading, 仅仅是意识到它的意义，就已经能给人以力量，在一个充斥着谎言的世界自强不息地生存下去。大量的搜列书籍和阅读，让Poggio在1417年发现了De rerum natura。书的发现过程，作者也写得很细致。那场将庞贝古城掩埋的维苏威火山爆发，也掩埋了附近一个小镇修道院的图书馆。火山灰将一切封存。几百年后，不断有黑色的卷状物被人们挖掘出来。卷状物很难被打来，一展开就破碎。直到有一次，人们看到一片碎片上的字迹，才意识到这是，书 ---- 这是来自几百年前文字的价值。书被精心复原，然而等待能读懂它的人，也是一场历劫。最终De rerum natura等到了Poggio。

作者在此处特别提到，在早在公元前一世纪，藏书、读书就是古希腊古罗马贵族的时尚，这也是为什么在这么一个小镇的废墟中，能发现这么大量的书籍。我那种面对先人的羞愧感，也由此而起。

De rerum natura中的唯物主义观点，在宗教统治下，备受打压。书中历数几百年来因为宗教观点不同，或者因科学观点与宗教相悖而被迫害、处死的人物。我比较熟悉的有布鲁诺、伽利略。读来沉重而感叹。人类每一点的进步，负载着多么深重的桎梏。

书的最后一章，作者提到De rerum natura对达尔文、对爱因斯坦，进而对美国独立宣言的作者Thomas Jefferson的影响。我们差不多可以将Poggio忘记了，因为Lucretius的思想已经融入了现代主流 -- 作者在此点题。

但作者的这种乐观并没有打动我。掩卷后我最深的感触是，真理，往往需要数百年，才能让混沌蒙昧而残忍的人类社会接受 ---- 在这一点上，其实今天的社会究竟进步了多少？我们能有多少自信。能让我们不致沉沦的，唯有不弃学习，不负先人Free for reading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