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之后,我们怎样写武侠小说——兼论马伯庸新作《两京十五日》
从《生活在树上》之后,网络上无疑提倡一种朴实的文风。所以这次我不用理论词语,只是从学术领域借用一些理念,来谈谈《两京十五日》这本书。
按照老规矩,我们不从这本书,而是从一个泛文学界已有的问题或者现象说起。上官鼎谈起金庸对后世武侠的影响时曾经说:“写一个非常活泼的女孩,写着写着就变成黄蓉了;写一个非常木讷的男孩,写着写着就变成郭靖了;你要写一个很皮的很滑头的人,就不知不觉变成韦小宝了。几乎没有什么人是金庸没有写过的。”
的确,直到今天,编辑们还可以在作者的来稿里看见金庸笔下角色的影子。有人感叹,角色,尤其是武侠角色,已经被金庸写尽、写绝了,只恨自己生在金庸之后,只能拾人牙慧、步人后尘。其实,凡是这样认为的作者,都落入了金庸的如来巨掌而不自知。
20世纪以来,思想界出现了语言学的转向。对存在的讨论收紧了,具体了,成为了对符号的讨论;人的存在,首先是语言的存在。其中,以现象学为首的流派,更加倾向于把人和外在于人的世界统一在一起去思考。我们不去做无聊的概念辨析,仅仅从这些复杂的思想中总结出一条规律,并应用在金庸小说上:要讨论金庸小说的角色,就要先认识到,这些角色是在金庸世界中的角色。
金庸的世界是什么?有些金庸的研究者认为,那个世界叫“江湖”。大家都是写武侠的,去查查论文,大家会发现,很少有人说古龙的江湖、梁羽生的江湖,但是却有不少人把金庸的“江湖”概念拿出来说,可见大家承认,金庸的江湖是很有特点的。
在当下的通俗小说创作中,动不动就有作者宣称自己创作了一个什么“宇宙”,其实这个是商业噱头的成分居多。一个世界的成立,在于它本身提出了理想的规则(而不是它有多少层,有什么神仙,那些都是很表面的东西)。金庸的武侠世界,首先是熟人社会,其次是不得以大欺小的“新手保护”,第三是根据武功等级分明,最后还有常规武侠的仁义道德。这些就是金庸世界的伦理。通过第二点和第三点,金庸给了年轻人一个特别让人向往的世界,在这个世界,凭努力可以获得晋升的空间,而且这种说法还合情合理,很好地和金庸本人的学养以及传统文化结合在了一起,让这个世界显得格外具有美感和感召力。
我们爱金庸的角色之前,其实就已经潜移默化地爱上了金庸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黄蓉凭借在“熟人社会”(前文我总结的第一点)中的面子、“新手保护”对年轻人的友好成就了自己合情合理合法的古灵精怪。黄蓉的古灵精怪,是最大程度利用了这个世界规则的合法性,从心所欲而不逾矩,所以才能获得大家的喜爱。再比如杨过、令狐冲这两个富有个性的人物,其实也都在利用金庸世界的规则,他们的“犯规”之处,没有和金庸世界的底层逻辑出现本质矛盾,只要你已经在潜意识里面接受了金庸世界,就会自然而然觉得他们可爱。
再聊金庸我们还可以聊很多,文章容量肯定承载不了,所以就此打住,我们说回到《两京十五日》。
之前看到作者马伯庸在微博上面说,自己要写一部社畜小说。《两京十五日》出来之后,我们却感觉不到太多社畜的气息。之前我把这部小说想象成了一部虚构版的《显微镜下的大明》,后来看到文本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显微镜下的大明》是真社畜,《长安的荔枝》也是真社畜,但《两京十五日》却是个伪社畜,反而更像武侠小说。
谈到这里,我们还要引入一个概念,但这个概念不是为了用一些大而空的词儿来忽悠大家,而是为了讲清楚下面要说的话。俄国文艺理论家巴赫金提出过一个概念,叫“复调小说”。什么是复调小说呢?就是你们把作家想象成为一个指挥家,他指挥着两个声部的交响乐,而这两个声部唱的是不一样的乐曲,而不是一主一从。
“复调小说”这个概念原本就是巴赫金从音乐领域借来的概念,又来自俄国的文学创作实践(巴赫金本人是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例子来聊的),应用到中国就隔了两层,有的人认为鲁迅的小说创作是中国复调的典型,也有人认为红楼梦是。在我看来,金瓶梅更加复调,作者一方面是批判,一方面是同情,内在感情比红楼梦更加具有冲突和张力,红楼梦因为你能进入的视角太多,更像是一个超出了两个声部的交响乐。
现在回过来看看《两京十五日》,你会觉得它也有复调小说的一些特征。一方面,是单单用黑暗也难以形容的社会现实,另一方面,是主角们在这个现实中自己的选择。这两个层面是不同步的,这让小说呈现出了一种内在的张力。
《两京十五日》这个小说难就难在,它的左前方是一座大山,这座大山叫金庸。金庸用仅仅十五部小说(其实还更少),就建立了一个让无数中国人向往的美好世界,并且塑造了几个非常突出的、和这个世界相适应的、富有极强魅力的角色,并且从古典文化中借力,把这些角色深深植入了中国人心中。它的右前方也有一座大山,这座大山叫高阳,可能比金庸矮点儿,但是也很高。高阳的《曾国藩》《胡雪岩》等作品,在历史世界中重现了官场和职场,并且塑造了一些在其中表现突出的“英雄人物”(姑且称之为英雄,因为他们毕竟不是韦小宝那样的反英雄;他们和真正意义上的英雄也有一定距离,但这个本文实在没余裕说了)。高阳的世界中,人物往往要在一定程度上适应并不美好的地方,曲折地去显示自己的力量。
《两京十五日》以其明显的复调特征,在这两座大山之间,找到了一条通往远方的道路。主角们没有像金庸小说中那样,生活在一个虚构的美好世界中,也不需要像胡雪岩小说中那样,通过忍耐去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它的复调性在于,一方面通过主角路途上的经历,你能看到现实并不美好,甚至让人窒息;但另一方面,主角们又各自有各自的不屈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那种执念让他们超越了世界的禁锢。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有种种的潜规则,我们就要按照潜规则去过自己的人生呢?这些主角给了我们光明的、充满希望的答案。
《两京十五日》的人物和故事,都有些像《三个火枪手》的架构:四个人组成的团队,一路过关斩将,为皇室服务。这也是我大多数时候都不同意用叙事学来研究通俗小说的原因:单纯的叙事学,比如普洛普那种,只能告诉你为什么故事成其为一个故事,而不是告诉你它为什么是一个好故事。这次网络上看到不少关于主角性格的讨论,女主角的性格更是褒贬不一,有人很喜欢,有人很不喜欢,这是小说相比马伯庸之前的作品成功的地方。
总之,人物性格在深度方面大大增加了,这是小说表层的优点,更深层的优点是,本部小说以人物和世界之间的复调关系,力图呈现出不同于以往同类通俗小说的创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