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妇女工作者回忆录
曾甘居幕后，近年来才逐渐走向台前的女性赋权项目活动家梅琳达·盖茨，作为比尔及梅琳达盖茨基金会的联席主席，在基金会成立20周年之际，首次著书《女性的时刻》（The Moment of Lift）回顾自己跟随基金会在世界范围开展妇女儿童保健及妇女能力发展项目的故事。
书目章节基本涵盖了当前世界女性发展的重要议题，如产妇与新生儿健康、自主计划生育、女孩教育、无偿劳动、职业偏见等。读者跟随梅琳达的脚步，前往世界各国拜访当地具有丰富社区服务经验的医生、修女、教授及项目工作者。
也许受限于梅琳达身为基金会主席的管理层视角，以及本书半公众半自传的定位，其对于女性议题的讨论不免宽泛而笼统。除了梅琳达前往各地（主要是欠发达国家和地区）的见闻、
对议题条理化的论述、及项目成果的数据列举之外，梅琳达还首次谈及自己的成长和工作经历，以及婚后与丈夫比尔·盖茨践行平等伴侣关系的故事。
梅琳达直言，当年第一次怀孕时，她觉得自己理应从职场回归家庭，而在基金会工作愈20年后，她已自我认同为一个坚定的女权主义者。不过，在强调身份政治的当下，梅琳达作为白人精英女性，拥有过分“锦鲤”的人生履历，难免不被进一步审视。
在梅琳达的自述中，她极其幸运，几乎没有经历过重大挫败。她出生在60年代的达拉斯中产之家，父亲是参与“阿波罗项目”的航天工程师，母亲则是全职太太。梅琳达高中时期在一所天主教女校中度过，数学老师十分重视女孩们的计算机教育，这使得梅琳达之后成功被杜克大学计算机科学系录取。大学时代，梅琳达暑假都在IBM实习。完成本科学位和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后，她进入微软工作，几年之间一跃成为部门营销经理。而后她与比尔盖茨相识完婚，从微软一线工作中隐退，转而专注家庭和慈善事业。
梅琳达的故事发生在当年科技界女性身影仍凤毛菱角的背景下，本身是不可复制的。那么，梅琳达在书末所呼吁的，超越肤色和阶层的女性连结、汇聚发声的姐妹情谊到底是一厢情愿，还是真的能够实现？梅琳达对此抱有乐观的态度。但实际上，她自己也察觉到这种经验的隔阂，因此在书中多处留下了“冒犯预防针”，承认自身经历并不与她人所受苦难等同。
2001年珍四岁、罗里一岁时，我第一次代表基金会访问亚洲……在乘船横渡老挝与缅甸边境附近的一条河时，一位拥有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博士学位、专攻艾滋病的流行病学专家直言不讳地问我：“如果你是个土生土长的本地女人，你愿意为养活孩子牺牲到哪种程度？”当我目瞪口呆，力图在脑海中想象那种处境时，对方先一步打断：“你知道我会怎么做吗？我已经在这生活了两年，很清楚自己有哪些选项。我会去当性工作者。要让孩子们吃饱饭，这是我唯一的办法。”
当梅琳达与马维拉的妇女交谈，得知她们必须步行十六公里去当地保健诊所打避孕针，因为她们大多已生育五六个孩子，再也无法承受孕育和抚养之苦。她开始为基金会开展自主计划生育项目四处奔走游说。但梅琳达同时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而天主教的教义反对节育，这使她在宗教媒体等保守派领域遭到猛烈批评。梵蒂冈官方媒体《罗马观察报》认为基金会在“持续地误导他人、歪曲事实”，暗示梅琳达收到大公司操控，靠出售避孕药具牟利。网友们则在评论中嘲讽梅琳达应当被“开除”出天主教徒籍。
梅琳达不得不诘问心中的道德天平：
我不否认天主教的教义的确禁止避孕，另外，教义也告诉我们要爱自己的邻人。当一位母亲向我索取避孕药具，只因为盼望孩子茁壮成长，这两种教义就会令人左右为难，而良知告诉我，我应该支持她的请求和她抚养孩子的心愿。我认为这属于爱我的邻人，并不违背基督的教诲。
特朗普政府上台后，涉及提供自主计划生育和生殖健康服务的前政府项目变得岌岌可危，缺乏经济来源的女性和落后地区的青少年将因此更难获得避孕药具和堕胎手术的报销。梅琳达在书中也颇花篇幅地批评了当届政府的做法。
另有一个插曲是，此书于去年在美国出版之际，微软公司正面临着公众舆论的声讨。2019年3月20日，一封长达九十页的公司内部电子邮件被曝光，显示了微软长期以来对职场性骚扰和性别歧视的纵容。微软CEO纳德拉发员工备忘录，称将改革人力部门，严肃对待性骚扰。而作为前微软高管的梅琳达，仅以Uber上司性骚扰员工事件为例，在书中大声疾呼重塑职场文化，对性骚扰零容忍，甚至泛泛地谈到了年轻时一段被情感操控的不健康的恋情，却绝口不提微软公司在MeToo运动中的丑闻。
根据公开的法律文件，在2010年到2016年之间，在微软技术岗位工作的女性提交了108起性骚扰投诉、119起性别歧视投诉、8起打击报复的投诉和3起怀孕歧视的投诉。
梅琳达在美国技术新闻网站GeekWire宣传她的新书时，编辑曾询问她如何看待“微软邮件门”一事。很遗憾她并没有正面回应，而是提到创造变革需要透明度，认为女性公开的诉说将会推动微软公司的变革。
在基金会工作逾二十载，也许让梅琳达心中怀抱着一种古典的全球主义女权群像的想象：一群来自四面八方手挽着手同步迈进的女性。如今她还在为此奔走。但当你放大图像细看她们的脸，可能会留意到一种像素级别的模糊。
文 / 阿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