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是一种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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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 《云端》杂志 2019年10月
克劳迪奥·马格里斯的“微型世界”
Enza Armiento & Y.C
“写作是一种抗争,写作意味着知道自己没在‘应许之地’,也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到达,但还是坚定不移地穿过沙漠,向那个方向前行,坐在咖啡馆里,就已经启程了。”
咖啡馆作家
一粒沙里一世界,一座街心公园也可以是一个世界。克劳迪奥·马格里斯是的里雅斯特(Trieste)大学教授、作家,1997年凭借《微型世界》获得意大利最高文学奖项——“斯特雷加”奖。他的“微型世界”是的里雅斯特城中的“公共花园”,也是他熟稔于心的地方,因为他是公园附近的“圣马可咖啡馆”的常客。
“圣马可咖啡馆”是的里雅斯特城里的文人聚集处。这个城市历史悠久,文化气息很浓郁,曾经出现过萨巴、斯韦沃这样的文坛巨擘。旅居于此的乔伊斯也留下了他的感叹:的里雅斯特像爱尔兰一样,是很耗费肝脏的地方。里尔克的《杜伊诺哀歌》中的杜伊诺也属于的里雅斯特。
“圣马可咖啡馆”建于1914年,是一家真正意义上的咖啡馆,里面什么人都有。那些伪咖啡馆里,一般只有一类人出入,而圣马可咖啡馆里有形形色色的人:在旁边犹太会堂打杂的人,大半辈子在海上度过、退休的老船长,有备考的学生,也有德国游客,看报的人,喝啤酒的人,挥霍的浪子,还有打发时光的老妇。所有城市都应该有一家“圣马可咖啡馆”, 那就像一个柏拉图学院,或者这个时代的众神庙,在里面可以过一种精神生活,或者开启一段内心探索之旅。马格里斯在这家咖啡馆写出了自己的大学毕业论文,也在这里接待记者采访,谈论对中欧问题的见解。咖啡馆当然也适合写作,马格里斯深谙这种妙处:
“那些形单影只的人,带上笔纸,最多再带上两三本书,坐在桌子边上,就像海浪中扒着一块木板的落水者。水手和吞噬他的深渊之间,只隔着薄薄几厘米厚的木板,一个小小的漏洞便能让大量的黑水进入船体,使之沉没。”
有一位常年在“圣马可咖啡馆”写作的人:犹太作家乔治·沃盖拉很多年都坐在从门口进来,右手最里面一张桌子前。马格里斯在他的《微型世界》里,用了二十五页描述了这家咖啡馆,包括里面的装饰和椅子。咖啡馆打开的写作空间让人神往,写作虽然不能让你达到“应许之地”,却会让你开启一段时光,让世界进入你的内心。
马格里斯的《微型世界》是一本很难界定的书,是一种像万花镜一样让人目眩神迷的写作,神话和历史混合在一起,家庭故事和世态百相、人世沧桑融为一体,它含混不清的主题却有几个核心词:森林、林间空地、环礁湖、城市、高山、积雪和大海。这场自然之旅开始于圣马可咖啡馆,结束于附近的公共花园和教堂。
林间空地
马格里斯的“林间空地”不是美国诗人弗罗斯特笔下充满民谣色彩的《林间空地》,而是斯洛文尼亚密林间的空地。森林让人看到岁月流逝的痕迹:“在森林里,一切都已经开始了,并且行将结束,一切落到地上,一点一点沉入到铁锈色的落叶层,变得粉碎,在岁月的流逝里完全混合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作为大学教授的马格里斯,夏日里会举家去斯洛文尼亚山林里居住一段时间。那片森林开始是奥地利的,后来成了意大利、南斯拉夫的领地,最后才属于斯洛文尼亚。对这种所属权的变化,森林一定会觉得无动于衷。
马格里斯童年在“公共花园”体会到真正进入森林的感觉,我相信这是对他影响深刻的时刻。那是战争和危机的年代,警报拉响之后,他一个人留在了公园里。他感受到了真正的空荡和冰冷:“那种空荡就像这里从来没有人进来,从来都没有人见过那些树、长椅和花坛;那就像事物表面的一层皮脱离下来,犹如果皮从水果上剥离,或者一层皮从脸上脱落,下面的东西显露出来:冰冷空旷。”我们凝视事物的目光,会赋予这些东西温度,让它们变得熟悉、亲切和温馨。如果抹去类的痕迹,就像用刀子刮掉树皮,公园变得光秃秃。花儿仍旧长在花坛里,看起来那么愚蠢、稀疏;树枝子划破天空,像是一道道黑色的伤口,一切都变得让人无法忍受。
也许,这种空荡荡的感觉意味着他终于进入了森林,他终于进入到了公园的秘密中心。马格里斯在斯洛文尼亚的森林中,也是想再体验把人的痕迹抹去之后的静谧和死寂,那几乎是一种神秘主义体验,很难重复。学会进入绿色,进入森林,这也需要长期的演练。
马格里斯除了在密林中漫步,试图探寻真正进入林中的方式,他还会去探寻一个在林中居住——且无论在哪里,都仿佛被密林围绕的斯洛文尼亚文人。
然后最美的是黎明时刻的林间空地,在一片金色的草地,除了能看见日出时华丽的光影,也隐约能看到雏菊、风铃草、白色的艾蒿、紫红色的石竹花。
大海
假如生活的欲望是罪恶和痛苦的缘由,那么大海非常具有破坏力,因为它增强了生命的愉悦,也增添了渴求。马格里斯在《微型世界》中对于佛经的引用和理解,无疑让人感到钦佩:“眼是人大海,彼色为涛波,若能堪忍色涛波者,得度眼大海,竟于涛波,洄澓诸水、恶虫、罗刹女鬼。耳、鼻、舌、身、意是人大海,声、香、味、触、法为涛波,若堪忍彼法涛波,得度于意海,竟于涛波洄澓、恶虫……”
作者笔下的大海是在克罗地亚群岛看到的大海,他的妻子就出生在克瓦内尔海湾的某个地方。在那些岛屿上,有鼠尾草、爱神木和叶薄荷的气息,穿过一道道爱神木的篱笆,小心翼翼地走过礁石,然后跃入蔚蓝的大海,有一种清澈的喜悦。
“玛丽萨从海水里出来——第一次、第一百次,每年夏天都是唯一的、不可重复的,一个夏天接一个夏天排成一行,如同念珠上的珠子,时间把这些夏天磨圆了,如同沙滩上的小圆石子,在一块石头和另一个石头之间,打开的是无限。”
悬崖伸向大海,树木倒映在水面上,蓝色的鼠尾草在风中摇晃。在这个美丽的如同童话的地方,也有着残酷的神话和历史。美狄亚帮助伊阿宋获得了金羊毛,在他们乘船逃离的过程中,为了让伊阿宋的阿尔戈之船逃离追捕,美狄亚将弟弟分尸,扔在海里,亚比西托士的肉块形成了一个个岛屿,就是克罗地亚上千个岛屿。亚得里亚海上有一些距离海岸很远的岛屿。 南斯拉夫时期,铁托的专制政权在这些岛屿上建立了一些劳改营“古拉格”来囚禁和奴役政敌。在他和斯大林的关系破裂之后,“裸岛”上关押了很多斯大林主义者,其中包括一些意大利共产党员。在克罗地亚,在岛上居民的眼睛里,很容易看到一种清澈和坦诚,一种曾经有过梦想的表情,这些经历过社会主义的男人喝着梅子酒,在大海耀眼的阳光下老去。
诗人比亚乔•马林是马格里斯的精神之父,马林的诗集叫《小洲上的花》,赞美的是从海底淤泥之中冒出来的修长、优雅的花茎,还有黏糊糊的软体动物打造出的五光十色、完美的螺旋形贝壳;大海中小洲上的花儿与贝壳,都是马林诗歌的象征,他反复强调:诗歌是产生于生活泥沼中的意义。在克罗地亚的海岛上,在一片碧水边,在芦苇和海浪的拍打声中,马格里斯也听到过这些赞美诗。
结语
马格里斯在“我”几乎没有出现的情况下,却让人在字里行间感受到他的呼吸和目光。这目光有时候会深情地落在妻子玛丽萨身上,看见她在《绿水》中写的句子,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保罗和弗兰杰西科的身影,他们的孩童时代的足迹,和他们成年之后各自成家的故事。作为德国学学者的马格里斯,他的句子一波三折,像波浪一样展开,是一种接近真相的尝试。这种欲言又止的曲折表达,让马格里斯的写作变得独一无二。在全书的结局,我们会看到这场旅行其实很短,只是在时间中层层积累,集体记忆和个人记忆像万花筒一样展现,一个花园也是一个世界。
“从圣马可咖啡馆走到圣心教堂,经过花园,可以呼吸一点新鲜空气,这一段路,你会穿过森林、环礁湖、城市、高山、积雪、大海,你会发现那里什么都有。假如后来在别的什么地方,你在林间空地上停留,发现一道亮光,或者一处海岸,那是因为你早已认识了它们——在花园里遇到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