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众与权力的“新发现”

群众与权力似乎是我们再熟悉不过的概念——群众是人的聚合，权力则是对外界的控制，然而，它们在埃利亚斯·卡内蒂的书中却呈现出更多的信息，像一场对它们的“新发现”。

对于群众，我们的第一反应自然判定其指的是人的集合，姑且不论这缩小了它的内涵，就是单论“人的集合”这一指向也显宽泛。人有各种集合，有相对主动形成的集合，人们或为凝聚更大的力量，或因共同目标的吸引，或对同一偶像的信仰，比如原始人狩猎的集合、逃跑的集合、宗教的集合；也有被动形成的集合，由于共同敌对因素的激发，某种禁令的“划分”，“自然”却又突然地形成群体，像禁止的集合，就是因为对立面的禁止而“制造”出了新的群体；还有自动形成的集合，则是因为个体的天然属性和特征而“自觉”归类，或因事件的发生而天然聚合，如死者的集合和生者的集合，受难者的集合和幸存者的集合，男性的集合和女性的集合。

无论人以何种方式形成了群众，都涉及心理学的各种活动。首先，群众有消灭个性的特点。群体中的人对自我的感受削弱了，不仅忽略了作为个体的人时对身体接触的敏感，更希望缩小与群体中其他个体的距离。在大型聚会中，人们对其他人的挨挤几不留意，却专注于接近聚会的核心。其次，群众的集团都有扩张的欲望。群众团体的扩张欲望永无止境，它要吸纳所有的非己壮大自己，但它的成因也往往是它破灭的根源。群体的真正消灭是由内而外，而非由外而内，无限吸收会触发“消化不良”的危机，进而造成分裂与消散。

跳出单纯人的集合范畴，还有物的集合，也可称之为群众象征，它是更具抽象意味的群众。谷物、森林、雨、风、沙、海洋、火，都是群众的象征，如火的蔓延就像是发展群体的过程，它贪婪地扩大自己的形体，和许多群体不断吸纳成员、扩大组织的现象如出一辙；同样，海洋的胃口也永远“填不满”，但比火更具象地体现出群体中的紧密关系，乃至无界限状态。

物的集合尤其在与人类活动交织时更能体现出其独特的群众现象。人类对火的使用，使火产生了更多群体意义：放火者会利用火对人的吸引形成新的群体，把人群聚拢到火场周围；围城火攻则制造出更多的群体，被围困的团体被火吞噬，最终加入了由双方阵亡的死者构成的死亡的团体，火消弥了界限。而“堆”这个群众概念则更与人关系紧密，谷物堆大多由人类创造，它代表财富，被赋予了人类的希望和荣耀；石堆则常有信仰方面的含义，人类从四周收集石头，慢慢堆砌起自己心中的愿望，使之具有某种纪念意义，众人众手堆砌石堆的过程仿佛在把一个群体的力量和信念定格为另一种形式。

群体的形成、维持、毁灭都涉及到权力。群体的形成必然因为某种共同的因素，它们都可以归结为对力量的反应。群体追求或者排除某种权力而形成了具有共同特征的整体，无论其中的个体有多么不同，在针对权力的刺激上，他们各个相同，融成一体。工人原本在各个不同岗位，技术不同，性格不一，却在放下手中工作的那刻变成了平等的分子，聚成一致的集团。

而群体的维持或用规则和信仰，或用强力和命令，它们都是权力的代表。规则和信仰是群体的自我控制，让群体不至于膨胀过快，也让其不至于因此而崩溃。规则和信仰可能并不能追溯到某个具体的核心或者阶层，但其自身显然因为对群体的广泛约束而成为权力核心，并且催生出阶层。强力和命令是外力的控制，某些群体在外力的揉搓和挤压下“变形”，或做“变向”运动。

群体的毁灭往往因为对权力的失控。一是对规则与信仰的侵蚀破坏或者颠覆，无限膨胀导致消化不良的恶性循环，最终导致“饱食而死”；二是因为对其他群体的刺激，培养了对方的“胃口”，己方因子被吸引分崩而最终整体奔溃。

群众和权力必定伴生。二者与我们息息相关，大多数人无时无刻不生活在它们之中，但只有挖掘和发现它们的内涵，我们才能更深刻地理解它们乃至整个世界的运转原理。《群众与权力》似乎是带领我们对二者的新发现，其实是对本源的发掘和揭示，发散和广博的眼光往往有助于观察我们自以为最熟悉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