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镜般的神眼」看向日常的世界
酷暑让人变得钝感,寒冬是本能地想要拒绝,春暖时则让人迷失在欣喜之中。这么说来,秋天是最有灵异体质的季节了。武汉这几天都在下雨,阴冷、萧瑟、潮湿,既容易冒出散步的念想,又适合蜷成一团。
今天一个人在家,读了日本「纯文学王道作家」堀江敏幸的的短篇小说集《法镜般的神眼之下》,当故事与读者心的节奏契合之后,就有了触电一般的酥麻感觉。
在中文世界里,这是首度译介堀江敏幸的作品,尽管对于关注日本文学的读者来说,他一点也不陌生。堀江さん拿遍了日本各种纯文学奖项,出现在历年的芥川奖评委名单之中,以及诸多作家的腰封推荐上。 第一个故事《窗》讲的是重遇。「我」因为莫名被虫子叮咬而去就医,遇到了少时的女同学。过去灿烂的梦想,今日松弛的凸肚,有尴尬,有沉默,有欲言又止,又有澄明纯朗。同样的场景,总让我想起金爱烂的那篇《你的夏天还好吗?》。但堀江当然更淡,没有决堤的崩溃 ,没有破碎的幻灭,只有时间的光晕和暗涌,欲言又止。这或许全是「我」自己的妄想剧场,又或许,她也和「我」想的一样?
堀江有着不轻易说破的节制和自觉,这是优秀的小说家常有的品质。总觉得西方人很难懂这种「不求好求大、适当舍弃、破中求立」的美感,所以《寄生虫》这种冲突强烈、貌似严肃探讨、实则肤浅俗气的影片才能如此大放异彩。
《果树园》的主人公曾有一段在家具展示场的工作经历。他说自己在从事书桌书橱一类商品采购工作期间,曾「打破以往只陈设新品的固有习惯,尝试着将经过修缮的商品集中在专门的再生商品展示场进行展示」。这件放在今天毫不新奇、也没有为公司带来利润增加的无用行为,却呼应了一种吸引堀江反复着墨的感觉——日常生活中异质经验的叠加,带来了全新的视角。
就好像他说的「与已经接触过的事物重逢时,认识到从前没有感受到的某种性质而产生的新鲜感」。《黑百合花里》,「我」因为参加多鹤子婆婆的葬礼,去妹夫家,看着静幽的大山和仿佛山体滑坡形成的斜面时,觉得「虽然这样的山似乎到处都有,但假如你有亲人或故旧生活在那里,就会感觉那山对你有着不一样的意义了——平常甚至可能会忘记它的存在,但它却会一直在你心上。」
偶尔骑脚踏车送孩子上学时信号失联的一小段路上,似乎到了月球背面的感觉;每隔六年就有一个十五岁少年为了送药踏上通往异次元世界的神秘旅程;洗去旧画上的尘埃污渍,仿若就能透视旧灵魂、勾连旧时光的恍惚幻境;不与他人做无聊的比较,抛却在意左右的眼光,不伪装,不屈郁,盖一个屋行船,让孩子看到父母在自己喜欢的场所追求自己喜欢的生活……他仿佛找到了一个切口,连接了凡俗的世界和自洽的宇宙。保持着一种疏离,也许我们可以飞起来,用神的视角俯视、反观又或者自省自己的生活。
「神早就清楚无误地指出了,日常的微小幸福一隅往往匿藏着奸伪不实的虚光。」
番外
同名短篇《法镜般的神眼之下》被放在全书的最后,是极为灿烂的文本实验,我反复读了好几遍。因为近些日子来,我总是陷入「一休假回家就头疼」的状态,大概是紧绷的脑神经突然松懈的余振。反刍着剧烈头痛、颅压飙升的感觉,我好像与主人公一起进入「某种无名的记忆突如其来迎来的临界状态」,坠入一种无机质的空间。但是啊,于神眼之下,我们竟也拥有某种自我解救、重生世界的力量。将最后一段摘录至此:
「我被赋予的使命,并不是将存在于过去的色彩这一现象复活,而是在今后的生活可以将那些被称为色彩的新现象加入即将到来的新世界中。做出抹杀色彩这种愚蠢之举的,并不是拥有一对纤芥无遗的法镜般睩老的神明,也不是那些欺瞒神明之眼一味自私自利之流,而是丝毫也不肯努力,怠于学习异国语言,自己主动闭塞了与外界沟通交流的可能性的我们。因为觉得说出来可怕,于是一族人都对看到的景色闭口不语。必须终结那没有色彩的时代。未来,我们需要的不是静止的轨道上飞行的海鸥,而是能够告诫人们洪水来临的鸽子,因为鸽子知道我们真实的悲惨结局。它口中衔着的橄榄枝,才能成为封住后来者颅顶的孔洞,让五彩世界重生的最可靠的控制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