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本身就是神秘的机制;通过小说,作者具有了另一具身体
叙述的基调是轻松的,可以在好多地方听见喜闹的声音,所有的对话都直接了当地迸发出来,节奏上适合本时代——很轻盈。但,它确实在对相当重的东西开展冥想——关于神学、神秘、爱情,语言;以及即将发生,或者已经发生了的,那件关于身体的终极之事——就是“死” !
这是作家生前的最后一本小说,
书里面的第一人称叙述人是“已经死了的‘我’”。因此这是一本“后设小说”(元小说)。
我认为,读者无需思索“我”的确实身份,至少,在读到最后一页前没有那么做的必要。等到读完这本书的时候,读者会发现,那个“我”似乎和另外一个人交融起来了,而那个人,即是未亡人(“我”的妻子)。
书中的“我”拥有爱情,爱情会让“我”(小说的叙述人和作者)具有了另一种身体。这真是可喜可贺又可叹。
这个世间,能得到爱情的人未必很多。而在这本小说内,至少有一个人物,没有在此生保有爱情——那是第四章中的主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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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有五章。
在第一章、第三章,和第五章里,“我”说出他和妻子的一些生活片段。这些片段有一点点发散,但它们会渐渐拥有一个核心——那是一个问题——夫妻二人常常会想到的,大大的问题:凡人有没有第二具身体,像耶稣那样(此处涉及到一种作者独树一帜的神学思考,他认为耶稣有两具身体,在其“复活”后,两具身体在这个世间有过共存的阶段)???
夫妻生活的碎片里,会闪动三种东西:一枚石头戒指、一句(或者若干句)奇怪的诗文(书中称其为“魔诀”),和那些从以弗所的“三眼泉”中汲取的水。
石、言、水。此三物件,是一种巫术(为基督教所不认同)的道具。
当这三种道具均在场时,神秘仪式可被触发——戒指会变色。变色的戒指会呈现一种指示,宣告戴着戒指的那个人的另一具身体会拥有爱情、健康还是幸福。
爱情、健康、以及幸福,并不是可以一并收获的。许多人得到三者中的一份,也有些人,在今生今世里什么也得不到。
这几个章节中的内容是碎片式的,许多地方很快活,充满了幽默感——那位妻子很有劲,许多和他们打交道的人也都有点恰当好处的滑头感;一些地方会催人神魂出窍。
而神魂问题,是核心问题。
这些章节中,一定会让中国读者感到亲切的事物是:兵马俑。
“我”的妻子是考古学家,曾去中国研究兵马俑。此间,她遇到了一位美女室友,那位室友的性爱对象在某一天暴毙——被筷子捅死……
整本小说中会有多处紧张时刻。
在中国死去的男人基本上是间谍,他被政府机关的特工干掉。事实上,他的死,是书中许多死中最最没有特别意义的一个。(和他做爱的女人,有一枚戒指。“我”的妻子对它很好奇。)
作者对兵马俑有一种想象。那种想象有点夸张和可爱,拎出来看,会像是“穿越小说”里的预设,但放在这本书内,就有了其他的意思。超乎于一般的胡思乱想,而涉及到这个此前已经说过的问题:有没有第二具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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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说的第二章和第四章,叙述了两位古人。他们是真实存在过的人。
第二章非常好看,充满了舞台感,汇集了各种声音(大键琴的声音——许多巴洛克时代的作曲家的曲子、在威尼斯上空凌空出现的凄厉异响、市民在狂欢节期间的喧哗)、不断外溢的肉欲的因子;也写了一场离奇的死亡。
第二章的时空,是18世纪的威尼斯。
一个叫做Zaharija Orfelin(1726-1784)的人从塞尔维亚进入威尼斯,他有画画和作曲的技艺,潜能充沛,但他没有去搞美术和音乐,而是在当一个印刷厂的编校工。那间印刷厂专门出版塞尔维亚语的作品。这让它有了政治上的风险,并且不一定可以取得很多读者。
Orfelin沉湎于编校书籍,也想出一本自己的书籍——关于俄国沙皇,用塞尔维亚语来写。在充满了“艺术”(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的皆有)和“欲望”的威尼斯,他居然不想让自己变得文艺一些,也没有立即坠入欲望的涌流中。
有两个女人,会让他文艺一些,并且变得具有欲望。她们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都擅长于音乐。有一位,相对来说更为主要,是一个老琴师的女佣,那琴师(大键琴演奏家)以有点离奇的方式死去,死前完成了一场仓促的谋杀……
在琴师死后,遵其遗嘱,女佣拥有了他的房子。Orfelin本身就是那间房子的租客,后来因为与那女人相好,当然可以住得更好。
Orfelin会拥有爱情。相应的,他似乎没有充足的激情和耐心去写关于俄皇的书了。
Orfelin会与两个女人交合。那另一个女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处在无法和男人交合的、关闭了身体的状态。此章的终末,那个女人和Orfelin交合,手上戴着戒指——它变了颜色。
让我再说一次,第二章非常好看,有声色犬马,也有案件,渐渐让人意乱神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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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的时空,是17至18世纪的匈牙利地区——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我对欧洲的地理和历史缺乏认识,但这一章里会动用蛮多那方面的背景信息。
这一章的主角是一位希腊正教(东正教)的修士,本身是塞尔维亚人。叫Gavril Stefanović Venclović(cca 1680-1749?)。历史上确有其人。
第四章中会出现很多对于神学的探讨,谈到时间、永恒、第二具身体,和死后的秘密。
修士的命运是有点麻烦的。
如果没有好好留意一些细节,可能无法组织出他的核心命运的面目。据我看来,在很早的时候,这位修士就中了一个天主教的教士的计谋。
这位教士有心研究巫术——在天主教内,那是被禁止掉的事情。但他没有亲历亲为去研究,而是设了圈套,让我们的辛苦的修士为其团团转。
修士的女友——修士不该有女友,但他曾经有过——也参与了这个圈套。
有些情节会比较难于说个透彻——总而言之,修士得到了一种致命的预言——那位教士要杀掉他;使用奇特的植物做了仪式,从而放弃了和女友的爱情(记忆和情爱经验都被转移到一种植物身上)……后来修士去参与了“鸿门宴”,与命中注定要杀了他的教士展开了关于神学的探讨。
修士颠沛流离一辈子,没有爱情。只有一些对于神学的独特的发现(关于基督的第二具身体;关于魔鬼的时间和上帝的永恒交接处的那些“现在”;关于圣母的眼泪和天上的星星;关于黑暗武士,和亡魂的去路——黑暗武士会把亡魂带入没有“永恒”的“时间”——在那些黑暗的时间里,时间不断朝前去,但永远不会和上帝相会,从而再也没有“现在”,既而,生命永无萌发的机会——因为没有了“现在”是生命的寓所;耶稣的第二具身体,踩着圣母的眼泪——星星——避开一切黑暗的东西,走入另外一个“现在”;甚至,耶稣可以在这个“现在”里,显示两种身体)。

请注意括号内的最后一个信息:耶稣可以在这个“现在”里,显示两种身体。而凡人,也许也有两具身体,但却无法在这个“现在”里同时显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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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现在”里,即小说第一、三、五的章节里的那个“我”,会有机会显露——会用第二具身体,看到“我”自己。
那是小说的最后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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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小说如此重,但细节又相当轻——虚——轻。
还是很妙的。
我留意到,很多人都很喜欢既有点根据的、又有点演绎感的,关乎于“神秘”的东西。这本书会提供一个介入这类“神秘体验”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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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根结底,小说本身就是神秘的机制。
通过小说,作者具有了另一具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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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读完后,叹息自己好像不会有爱情——我也想有书中的戒指,并执行一场巫术——看看戒指是否变色了——你不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