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杀死了伊尔

读一本书就是在和作者交心，读一本好书就是在和一个高尚的人对话。读完《老妇还乡》，我感觉自己和迪伦马特探讨了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道德和利益，我们应该如何选择。这几日不停地思考、联想，大脑某部分不停地驱使我抽出时间将我和迪伦马特的交谈付诸笔下，这就是一部伟大作品的感召力。 作为个体，我们和外界的关系可以简化为两种——道德和利益，简单来看，道德是利他的而利益是利己的。当道德和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我们怎么选择呢？抬头看看周围，不同的人以实际行为给出了不同的答案。小人面对蝇头小利都会弃道德于不顾，面对巨大利益，被称作高尚的人也会掂量再三。那么如果我们将利益设定为无穷大呢？这是一个假设，但我们可以得出一个有趣的结论：有时候面对一些道德和利益的抉择时，有人选择道德而非利益，也许并不是因为品德高尚，而是因为利益没有大到他们认为值得不顾道德。提出问题并不难，难得是怎么把问题向世人描述，引起世人一起探讨。迪伦马特在本书中，便将道德和利益的问题讲述得令人拍案叫绝。 故事发生在一座十分萧条、近乎被外界遗忘的小城市，市民们按部就班的过着自己悲哀的生活。然而，一个曾经居住于此、现在已成为亿万富婆回乡，要花十个亿让这座城市重新繁荣，条件是整个城市要还他一个公道——杀死曾经伤害过她的老情人伊尔。从老妇向市长提出这个条件开始，这座城市便被置于上帝和凯撒的棋盘上，道德和利益被划为泾渭分明的两个极端。 伊尔在五十年前曾经使年轻的妇人怀孕，却没有对她负责，反而利用计谋使自己脱身，让妇人沦落到妓院，这个行为本身是不道德的。五十年后，老妇愿意给城市捐赠十个亿，让全体市民杀死伊尔，还她公道，未经法律途径的私刑，当然也不道德。但戏剧的关键却不在这一点上，而在于市民们的态度。如今的伊尔待人友好，被视为下一届的市长候选人，道德良好；而老妇却一连换了十个丈夫，漠视社会规则，道德可谓败坏。但市民们却一致地放大那五十年前的冤案，原因无他，只是为了那十个亿，需要说服自己杀死伊尔是合乎道德的，因为他曾经侮辱伤害过一个少女，是一个不道德的人，这也正是剧作家设置的精妙情节。 书中不只一次地提到，歌德曾落脚于这座城市，这座城市有高尚的文化和价值理念，无端地去杀死一个人，有悖于心中坚信的道德。然而全体市民都被那巨大的诱惑吸引着，心安理得的认为那是属于自己，伊尔不得不死。市民们要解决的最大问题不是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杀死伊尔，而是如何通过自己心中的道德关。 在这里，我们可以将全体居民看作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市长、教师、牧师、普通市民们等都代表面对道德和利益的冲突，内心不同层面表现出来的反应。剧作家故意将小城设置得与世隔绝也正是基于这个原因：无论是选择道德还是利益，他都不会被外界批判，他做出选择的唯一需要考虑的是自己的内心。最开始，在老妇提出这个交换条件时，市长大义凛然地拒绝道“我们还生活在欧洲，不是生活在洪荒年代。我现在以居伦城的名义拒绝接受您的捐赠，以人性的名义拒绝接受捐赠。我们宁可永远贫穷，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手上沾满血迹。“这也是人在面对这个荒谬的条件时的本能反应，一方面是出于难以置信，另一方面是出于良知。然而，事与愿违，城市居民们却开始把这十亿视为自己的财富，认为自己是出于对伊尔的恩赐失去了十亿，于是通过”赊账“去找补回来，这也是人的正常反应，谁能拒绝如此巨大的诱惑呢？然而，良知毕竟发挥着重要，老教师便代表内心深处正义的声音，他知道所有人都错了，想对外大声疾呼，但终究被更大的声音淹没了。最后，连被视为上帝在人间的使者、良知和道德最后防线的牧师也服从了十亿的诱惑，伊尔之死，便如书中提到，是俄狄浦斯的命运——在劫难逃！最后对伊尔的审判是全书的高潮，代表良知的老教师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向伊尔发起猛烈的炮轰，所有人都坚信自己杀死伊尔是出于道德而非利益，良知最终向十亿低头。 迪伦马特站在造物者的视角，对人的内心进行了透彻的窥视，以这部戏表明了他的观点：人在面对道德和利益时，只要利益足够大，人最终会选择利益而非道德。笔者也基本接受这个观点，当然，这是针对绝大部分人而言，那些为了公共利益奉献一切的英雄们（r.i.p.）不在本文探讨范围之内。这个观点在现实生活中并不缺乏论证的素材，每年3.15晚会矛头所指之处皆是鲜活的例子。人们在利益面前，抛弃道德，逾越良知，蒙蔽信仰。 谁杀死了伊尔呢？从迪伦马特的来看，是那十个亿的巨大诱惑，其本质是人的利己之心。中学的语文教育，总是将一切丑陋的行为都统一归为一句话——人性之恶，但在这里不得不说，我认为杀死伊尔的正是人性之恶。人们对于自身之外的利益只有有限的关心，对于父母妻儿关系多一些，对于旁人关心可能微乎其微，于是在十亿和一个外人的生命之间，所有人都选择了十亿。我们更可以极端地设想，如果上帝让你选择要十个亿还是要让一个遥远城市的居民免受灭顶之灾，可能仍有很大比例的人选择前者。人性之恶早在古希腊先哲们的讨论中就频繁出现，时至今日，涉及道德和利益的冲突时，这仍被广泛讨论。古往今来，许多仁人志士舍生取义诠释了人性之善，但仍改变不了绝大多数的人对于外界的善良是有限的，面对诱惑，这一点善良根本不足以阻挡他做出违背道德的行为。 人们宣传道德，高举信仰，传播先进的理念，但迪伦马特却无情地揭去这层伪善的面纱，告诉人们这都是在自欺欺人。也许，我们都是伊尔，也是市民，为了利益，被别人出卖着，也出卖着别人。迪伦马特所构建的这个极端的场景、离奇的故事，让读者得以去感受道德和利益的问题，并与之交流，产生有趣的联想。 戏剧的魅力，不仅在于剧作家提出了怎样的问题，更在于他将这个问题放在了怎样的环境、人物、情节和语言之中，让人身临其境地去揣测、联想和思索。在这一点上，迪伦马特的《老妇还乡》是出色的代表，也许正因如此，这部剧持久地活在观众和读者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