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骑墙派难做啊!!!”——论金庸男主永恒的难题
把《射雕英雄传》的2002年新版看了一遍,也大致对比了下三联版。看的粗拉得快, 但还是看得出差距不小。
这个新版被诟病很多,比如加了不少画蛇添足的东西,最典型的就是梅超风和黄药师那段莫名其妙的恋童癖式感情线,写法也很生硬,突然一大段回忆就全带出来了,看得人背皮麻。这些已经被挖苦了很多了,就不说了。
新版还弱化了一些以前增强小说氛围,但今天看来不符合主流价值观的东西,比如黄药师的残忍嗜杀性格等。这个是审美和价值观的变迁,也没啥好说的。
还有一点倒是值得一说,这个版本进一步加强了郭靖内心冲突的描写。之前为了突出郭靖的笨,很多心理描写比较简单粗暴。新版把郭靖冲突的内心写得更细腻了。当然这些细腻的描写也让郭靖益发地····乔峰化。
郭靖就是乔峰,乔峰就是郭靖——当然乔峰是个悲情放大版的郭靖。他们是金庸书中最常见的男主设定:身上有多重身份的“中间人”,尴尬的政治局外人。
以郭靖为例,他既是,也不是蒙古人,既是,也不是汉人。同理还有他的全真教弟子身份,丐帮弟子身份,黄药师女婿身份此类等等。乔峰如此,杨过如此,张无忌令狐冲等一干人都是如此。
中间人处于边界上,这种身份在小说里的好处就是,哪边的便宜他都占了——蒙古大汗喜欢他,汉人也对他没距离感,全真教丐帮黄药师等都得教他功夫给他好处,这是爽文开挂路线的架构根基。
但世间又哪有只有好处没成本的事?中间人身份的坏处,就是任何两边起冲突了他就得站队——蒙古人和汉人打仗这件事,是郭靖一生核心痛苦的来源之一,同理全真教丐帮黄药师任何一边有事他都得站队。
选择怎么站就已经很困难了,更糟心的是,不管他怎么选,最后的结果永远是有一边想:哈!你果然不是自己人(核心团队成员)啊!
没办法,你很难又站在边界上,又站在核心里啊!
政治的基础工作就是站队。搞清楚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乃政治第一要务,先贤宝训在那儿写着。分肉时说自己是全真派,挨打时就嗷嗷叫着我是丐帮的不关我事然后跑开的人,首先不是个道德问题,更是别人容不容许你这么搞的问题。
大家也都不是二傻子,说到底分肉这件事之所以存在,不就是让大家任何时候都要为了全真派的肉而战嘛。吃肉时出现,打架时靠边的,往小了说是二五仔,小人,更著名的大名就是汉奸,一旦起了这个心,不管有没有坐实,那都要人人得而诛之的——非得管得如此严。
书里成吉思汗有三个亲儿子,和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一个是他老婆和别人生的大儿子术赤,第二个是干儿子郭靖。这两个人的境遇,可以好好对比下。
表面上看,成吉思汗对郭靖这个南蛮干儿子,处处赞许,百般抬爱,但给亲儿子的锦囊密令里写得清清楚楚:让亲儿子随时提防着南蛮干儿子,到了南方,一旦干儿子有了异心,可以随时杀掉。
他的好大儿术赤也不是他亲生的,但他就不会提防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儿子。在储位之争的大会上,傻逼好二儿敲锣打鼓地喊着“瞧一瞧啦看一看啦老大不是亲生的咧你们直到不!”,只是让他单纯地恼怒了而已。之后还宣布以后任何人都不准再提术赤不是亲生这件事。
从享受这个待遇来讲,术赤才是爸爸的真.好大儿。打心眼就朝着你。
郭靖再好也不是爸爸的好干儿,爸爸要提防他。不是因为郭靖不是亲生的,而是因为郭靖是汉人,一个中间人。
更有趣的是,郭靖和母亲拆开了锦囊密令,发现亲爸爸其实拿着刀放在自己后背心时,反应只是惊讶和恐惧,却并不为“大汗和我们如亲人一般相处无间了20多年,却还是这么不信任我们”而伤心愤怒。似乎连他们自己,也觉得这种提防并不奇怪。
处在边界上的中间人,在别人看起来就是更像是滑不溜手的泥鳅,天生有滑到对面去的异心的。因为多重身份得了多方便宜,不过是个美好的YY,让读者爽一下。因为多重身份反而付出了更多成本,被多方嫌弃提防,才更可能是真正的现实。
用书中人物去猜测写作者的动机和生活大部分是没有意义的,写犯罪小说的人平常也不杀人。但这种中间人在金庸的小说中如此高频,我只有大胆猜测下,这些角色都有金庸自己的投射:
作为一个早年在左派报社,后来出走自己办报拆左派的台的人;一个早年在大陆,后来定居香港的人,一个在1951年尝试过回北京谋取外交官职位,但最后选择回到香港的人,一个在80年代之后又逐渐回到大陆的人,他始终面临一个困境:
政治斗争中没有绝对的善恶,哪边都不是善茬,一个尴尬的中间人,到底该选择哪边?
再说难听点,书中所有男主痛苦,翻译出来就是一句椎心泣血的:
我们骑墙派难做啊!!!!!!!
书的最后,郭靖放弃了骑墙派身份,成了一位坚定的民族主义战士。他没有找到骑墙的出路,只有进入核心。但有人找到了。
此处要特别cue下《鹿鼎记》,虽说骑墙难做是“书中所有男主”的困境,但明显不包括韦小宝。韦小宝是是唯一解决了以上难题的人。靠的就是一招:彻底功利,没脸没皮。
骑墙派的难做,其实主要还是因为自己内心是有倾向的,说白了就是道德上过不了那一关。韦小宝没有政治倾向,也没有道德压力,他做任何选择都很流畅。且配备了足够熟练和高明的技巧,让别人容许他“分肉时我就是XX派挨打时就嗷嗷叫着我是OO派的不关我事然后跑开”。
书中关于韦爵爷的这个大才,描写上固然有夸张和演义成分,但你我心知肚明,世界上遍地都是这样的人。
其实我怀疑金庸在很年轻就知道只有这种人,才能解这个题。但他不敢想,也不敢写,最起码不敢把一个主角这么写。然后老了无所谓了,在最后一本书里把这个题给解了。
以前看倪匡说他认为《鹿鼎记》是金庸创作生涯最高峰,心里颇不以为然,因为我自己心里觉得《天龙八部》才是(似乎金庸自己也表达过类似意思)。但不同角度有不同结论,仅就解题来说,《鹿鼎记》的确是破解珍珑棋局的大招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