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感言:“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拙译的《自由主义被遗忘的历史》终于上架了。当初决定翻译这本书,也是因为自己对这个问题还有很多困惑。在当代语境下,自由主义可谓腹面受敌,无论是右派(以及各种宗教原教旨主义者)还是左派,都对它咬牙切齿。评论者往往无法就这个词的含义达成一致,甚至刻意进行污名化,使很多争论沦为鸡同鸭讲。因此,梳理自由主义的渊源与发展,理清词义的变迁和各个流派之间的异同,是一个重要和迫切的任务。
与以往自由主义史从近代欧洲讲起的传统不同的是,作者直接把我们带回了古罗马时代,讲述了自由(liberal)与拉丁文的liber(慷慨)和liberalis(生而自由的身份)之间的渊源。近代之前,自由的词义强调正义、仁慈、高尚和慷慨的美德,强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和必须履行的公民义务,这与现在人常说的个人主义毫无相干。
近代以降,作者也一改重视英美的传统,主张法国和德国在自由主义史中发挥了核心作用,着重讨论了历次法国大革命(1789、1830、1848、1870)对自由主义发展起到的推动作用以及自由主义是如何在20世纪初,特别是二战之后,逐渐被人为塑造成了一种美国特有的思想传统,最终和美国的霸权主义纠缠在了一起。
翻译这本书最大的感受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个人自由与民主的关系、宗教与世俗化、自由放任、种族主义、帝国主义、社会主义、女权主义等等在当代仍有意义的议题,200年多来的自由主义者都有过激烈争论。
常有“左派”网友给我发来他们对自由主义的批判,指责自由主义支持市场自由,反对国家监管,是资本主义的帮凶。但如果他们细读本书,就会发现,“放任自由vs政府干预”自18世纪起就是自由主义内部的核心争论,不同的自由主义者对此的态度可谓大相径庭。亚当·斯密和密尔都曾对政府干预做出过正面评价,但这些文字似乎被人们忘记了,斯密甚至成了倡导“看不见的手”和放任自由的代表人物。这就引出了另外一个问题:自由主义的历史往往是后人根据当时的意识形态需要,人为构建出来的。比如“古典自由主义”,就是把几位差异颇大的思想家组合在一起,刻意忽略他们对慷慨、公民美德和政府干预的论述,突出他们对个人自由和自利的论述。这样做的目的当然是为了针对19世纪末开始流行的,融入了不少社会主义理念的“新自由主义”(new liberalism)。这个新自由主义传统后来成为欧美的主流(例如罗斯福的新政自由主义),不再需要“新”字来做定语。于是,右派在20世纪后半叶又重新发明了“新自由主义”(neo-liberalism),以此反对国家干预。或许在当今的语境中,左派需要重新夺回这个“新”字,发明一套“新新新自由主义”来推广自己的理念?(苦笑三声)
由于本书是一部偏重法德贡献的“矫枉”之作,还是建议读者搭配偏重英美的作品对比阅读,效果会好一些。另外,虽然标题中提到了21世纪,但本书的内容截止到20世纪中叶,对20世纪末兴起的“新自由主义”以及新世纪以来自由主义内部左右翼之间的争论并无着墨,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
英文原版中的笔误和编辑错误相当多,至少有三十多处,与作者商议后,在译文中全部改正,不再单独标出。现在的译文难免还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也请读者不吝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