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格的对弈

    常在节目中听到介绍茨威格的作品，《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人类的群星闪耀时》都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不过好像那都是很久以前的节目，热读茨威格也是学生时代的记忆了。可冷不丁地，看到子夜书社要读《象棋的故事》了^_^

    拿出《象棋的故事》重读，这实在是个很好看，也很有聊头的故事。读这个故事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回旋着，应该是前年的寒假了吧，零点阅读读过的聚斯金得的《一场龙虎斗》，说的都是下棋的故事，都是用德文写作的作家。当时舒逸聊说过的一句话我印象深刻，“下一盘棋甚至可以说是两个人人格的对弈”。

    我觉得《象棋的故事》正是讲的两个人，或者说两种人不同人格的对弈——那个世界冠军，他是天才的、天生的棋手，他没有经过多少学习，无论是下棋，还是读书认字，他甚至没有生活的常识，也不懂得为人处事的基本道理，他没有有意识地去经历过生活，他仅仅是一个棋手，碰巧地，他是一个在下棋上有天才的人；而相反，B博士开始的时候对棋的兴趣和下棋的水平都和常人差不多，但是他在盖世太保的牢房内无奈地以下棋来对抗折磨和空虚，开始他不停地重复棋谱，最后他只得自己和自己下盲棋（多么高的武侠境界啊！）。他的棋艺是在磨难中无意练就的特长。小说里很“罗嗦”地在写他在牢里的心理感受：比如说有一句，“四个月——写起来容易，不过才三个字！说起来也容易：四个月，一共才几个音节。用四分之一秒的时间，嘴唇就迅速地发出这些音：四个月！但是谁也没法描绘、衡量，并且说清楚，在没有空间、没有时间的情况下，一段时间究竟拉得有多么长，这事你向任何人也讲不清楚，就是向你自己也讲不清楚。”你好像可以切身地感觉到这是怎样一种折磨，于是你也可以相信他最后练就的下棋的技艺是多么地出众。这两个棋手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小说里还提到那个世界冠军是不会下盲棋的，他不会下盲棋被人议论，觉得这是作为一个棋手的大缺憾，而博士他似乎只会下盲棋。

    当我读到博士在狱中的生活，我就武断地认为，噢，这盘棋的结局么，一定是世界冠军输了。可是读到最后，世界冠军的洋洋得意让我甚是恼火，小说并没有按照我的思维在走。博士没有信守只下一盘的承诺，他变得焦躁不安，精神分裂，走火入魔，而冠军却看出了他的这个弱点，故意拖延下棋的节奏，最后博士很荒唐地输了。

    B博士说他再也不下棋了，这让我想起《一场龙虎斗》的结尾，老棋手赢了那个外表气势汹汹，最后粗鲁地通过用拇指推倒“将”来表示认输的三流棋手以后，却决定再也不下棋了。我还记得刘先生当时绕口令般地在说，老棋手的赢棋恰恰是他的失败，而他的失败却反过来在酝酿他以后的成功——打拳的时候总是要把手先收回来再击出去才有力，成功也是由曲折前进达到的。

    且不论这两个人下棋的技巧的高下，我们常说“小技巧、大境界”，我总是以为B博士的境界要高很多，因为他经历过，他在磨砺中练就他的棋艺。B博士不下棋了，这让我觉得遗憾，可是这真的就遗憾吗？对他来说，可能下棋只是一个借助打发时间的玩具，重要的是，他能够通过玩棋，有了这样一种能力去和盖世太保的审讯周旋，他走出那个令人窒息的牢房了，他取得了一种成功和对自己的突破。突破之后，他要休息了，他不再下棋了，但是，他的人生会应此站上一个更高远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