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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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能是我今年读到的最好的小说。
已经不记得是在怎样一个孤独而悲伤的夜里,我知道了戴厚英老师的名字,并把《诗人之死》和《人啊,人》加入了书单。我估摸着当时的自己,正沉浸在读罢卢梭《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梦》后的复杂心绪中,思索着人性、女性崇拜、文明社会与我自己的爱情问题。到了最近,我因列维纳斯的《时间与他者》而将这些思考推进了一步。今天,我又一口气读完了戴老师此书,胸中有种热烈又纠缠的热情,使我不得不继续思索,并写出一篇词不达意的长评。而核心的问题说起来很简单:我应该如何活着?
让我们回到小说——三位(明面上最主要的)男主人公,都曾对女主人公孙悦有着或浓或淡的情愫:赵振环美丽非常却心志不坚,心底又多少藏了些曾经的理想与追求,从他对王胖子的态度就可以看出;许恒忠或许是“看透了”,和李宜宁倒是相似,被翻翻覆覆的“颠倒”磨平了棱角,从此追求着“把精神和生活分开”,体会不易的、平淡的幸福;何荆夫像是诗人,他流浪过,吃过最大的苦,却依然保持着爱——对人民的爱,对孙悦的历久弥新的爱。
我们的女主人公孙悦做出了怎样的选择呢?她一开始就从心底里痛恨赵振环曾经做过的一切,她难以让自己去原谅他的背叛和绝情。尤其是当他自己破坏了他们之间通过幻想来构筑的本就不坚固的爱情幻象之后,这种关系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孙悦不爱他,如果说她真的不像朋友揣测的那样曾经因为美貌而错爱了赵。许恒忠也许是孙悦曾经考虑过的伴侣——在她没有了气力,寻求安稳和平淡的时候。但是她最终明白过来,自己即便要把精神和生活分开,也只能要精神。可是与她最契合的、两个人结合在一起甚至不需要有任何牺牲和委屈的何荆夫,也没能以完满的形式体验到她的爱,这是为什么?孙悦自己说是因为自尊,可我看是因为害怕。
人啊,人!你会为多少东西感到害怕!
奚流害怕何荆夫的专著出版,出版社的总编害怕部长的小鞋,赵振环害怕自己得不到原谅从而在二元的挣扎中失去所有(既没有精神的安稳,又失去了生活的幸福),何荆夫害怕对孙悦讲出自己的爱,老一辈人害怕自己真的被时代所抛弃,小孩子害怕自己处在错误的位置,而所有的人都害怕新的风暴……
在很早以前就有这样一个问题:你愿意做一个痛苦的人还是快乐的猪?很多人看到了猪的快乐,宁肯承认自己愿意做猪,相对较少、但仍然很多的人选择了另一面。可随着时间的淘洗,绝大部分人都只能在痛苦中看到绝望。这或许就是所谓存在的必然性赋予人的永恒的孤独感——我们总要遭遇一个个他者,发展一次次的这样那样的关系,然而我们永远是孤零零一个人。时下流行说“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恰恰是极好的例证。人要如何摆脱这种终极的痛苦呢,既然我们永远也无法真的接近他者?太多人选择了切割——就像书里一样——把自己切成两份甚至更多,生活的那部分最大,其他的可以是和这个小圈子一起出街,再和那个小圈子一起交流交流感情,人又回到了一个简单的生物学系统,不过这种切割能力与其说是一种逃避,倒不如说是主体能动性的体现呢!
在我尚很短暂的生命里,我常常体味着这样一种撕裂感、拉扯感,我想一直讲真话、与真正的人交往,可是,就像奚望所感慨的:“可是,我没有那样的力量……”成熟和虚伪,应该是有界限的吧?如果说人们都能站出来指斥虚伪的丑恶——哪怕是都能在心里默默指认也好——也说明了不是我个人的问题,而是社会需要进步。在这样的挣扎中,怎样才能走出注定的孤独呢?
我想,何荆夫给了我们一个初步的答案,而这也是列维纳斯改造了现象学后给我们的答案:去承担,去爱。只有当我们放下一种求不得的执着,并坚守一种思想的热情时,才有可能担起对于他者的责任——这意味着信任、忠诚和关爱。这个过程注定是痛苦的,但也只有在真正意义上的互相承担中,我们才会走出自我的蓝色一角。
这本书在今天大约是不会火起来了,书里的血与泪已经成为冰冷的一页,在历史的阴影里默默地向年轻的人儿挥手。今天的年轻人也有自己的愤怒和热情,但我们就像孙悦他们一样,总归是一张白纸一样的存在者。在花里胡哨的表面文章背后,究竟是怎样的政治-经济-文化运作?我们不知道,下棋的人多半也是糊涂的,他们总自以为聪明。
彭程和王芳引用过恩格斯的这句话:“历史最终会把一切都纳入正轨,但到那时我已经幸福地长眠于地下,什么也不知道了。”多么隐晦的表达,又是多么令人感慨。
人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