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在我们心中》:一代人的理想与幻灭
在其广受好评的“年代四部曲”第四部中,英国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家埃里克·霍布斯鲍姆将20世纪称为“极端的年代”。的确,毫无疑问,两次世界大战以其释放了不亚于尖端武器的暴力永远地改变了人类的历史视野与道德愿景,并成为反思工具理性和极端思想绕不过去的事件。殊不知,其实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有一块土地上同样见证了一战式残酷战争场面,并预示着二战式的末日景象,那块土地的名字就叫西班牙。
在“极端的年代”之前,是霍布斯鲍姆所说的“革命的年代”:工业革命、暴力革命、思想革命。然而,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西班牙,即便不是避开了革命的年代,至少也是极大地削弱其影响。难以置信又不得不信的是,在工业革命迅速改变世界的时候,西班牙几乎还是一个封建国家:农村施行庄园制度,大地主掌握了大量土地,普通农民生活困苦,天主教的神职人员构成了国家主要的精英阶层。然而,就是这个国家在闪电式政变之后成立了共和国,。
但是,守国不比建国易。共和国本身屡屡面对挑战,新生的政权并不稳固,政府频繁更迭,直至第二共和国成立。此时,被共和国放逐北非的将军们(其中一个名叫佛朗哥的将军正在逐渐成为核心人物),在长期的暗中酝酿下发动叛乱,共和国仓促应对,西班牙内战爆发,那是1936年7月。在叛乱开始不久,佛朗哥就得到了纳粹德国的“元首”希特勒和法西斯意大利的“领袖”墨索里尼的大力支持,各种新式武器源源不断用来,在这种情况下,新生的第二共和国将何去何从?
关于西班牙内战的学术著作数不胜数,但《西班牙在我们心中》的作者采取了独特的视角,从志愿到西班牙参战的美国人的角度来书写这段历史,当然,从这个角度切入并不等于仅仅关注西班牙内战中的美国人,相反,世界各国的志愿军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但毫无疑问,由于一战后的美国在当时世界的影响力,美国如何应对成为这场欧洲战争,或者说二战预演的未知因素,毕竟,大西洋对岸的英国和法国,都在看着她如何行事。
尽管一贯坚持“门罗主义”的美国政府选择中立,禁止本国武器出口至西班牙,但是,不少美国人出于自己的理想信念,对自由的无限追求,对西班牙共和国表示同情,先后或公开或隐秘地出国,加入共和国的军队或成为国际纵队的成员参战,或为战争努力做出贡献,比如成为卡车司机、医生和护士(主要是女性)。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都长眠于异乡的土地,留给大洋对岸的家人无尽的思念。他们当中,有人是伯克利的高材生,有人是普通劳动者,有人是地位低下的黑人……
虽然掌握了国家的财富,但第二共和国发现自己的钱几乎派不上用场。英国和法国都不提供武器装备,只有苏联开启了绿色通道。然而,与德国和意大利不同,苏联提供的很少是尖端科技,反而是些老旧武器,有的甚至是沙皇时代的。很难想象用这些武器装备起来的士兵,如何能够对抗佛朗哥的“非洲军团”那种钢铁之师,更别提在纳粹德国供应了俯冲式轰炸机之后的情形了。就像很多人逐渐认识到的那样,没有美国的支持,第二共和国命不久矣。
同样无助于第二共和国赢得战争的,是境内的反叛乱势力之间的分歧。第二共和国名义上是合法政府,但是,西班牙重要的加泰罗尼亚地区素来有自治传统,无政府主义在这里占据着重要地位,秉持这种信仰的人长期以来苦于西班牙的重税,共产主义设想的未来对他们没有吸引力,他们长于破坏,但远远不善于建设。更何况,他们之间时不时还会发生流血冲突,这更无益于击败佛朗哥的叛乱势力。
本书作者的匠心之一,就是着重强调了西班牙内战的“国际”要素。换言之,这既是西班牙内战,又是一场世界大战(或世界大战的预演)。这并不是空穴来风。就像后来的捷克斯洛伐克,西班牙第二共和国的未来其实并不掌握在自己手中,而是由英国、法国、德国、美国、苏联共同决定,是国际政治博弈的棋子。另一方面,希特勒还将西班牙战场当成了试验场,考察各种新式武器的摧毁能力,并训练了即将“大放异彩的”空军飞行员们,这些将在不久的闪电战中释放其可怕的战斗力。
阅读历史的一个诱惑在于,后世的读者可以提出种种假设:如果苏联能真心实意地供应新式武器,而不只是主要兜售库存,如果美国一开始就准许武器出口至西班牙共和国,或及时地解除武器禁运,西班牙内战恐怕会有另一种更光明的结局,而不是第二共和国的覆灭和漫长的军事独裁的开始。但可惜的是,历史永远没有“如果”。一代人为了西班牙的自由而前赴后继的理想,最终幻灭了。同时幻灭的,还有对自由、进步、文明等宏大观念的坚定信仰。然而永不凋零的,是这些人身上曾经闪耀,并通过文字、影像至今仍在闪耀的人性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