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仪真的是“下”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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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常常说“礼下庶人”,类似的说法也屡见不鲜,本书题目叫“礼仪下乡”,我觉得如果不看本书具体内容,很容易产生一个误解,似乎这本书只有一种自上而下的视角,我不否认标题是自上而下的视角,但是,其实乡村的庶民也并非一味的盲目接受,他们同样也体现了自身的主体性与展示了他们的能动性。作者又不是只考虑到能动性问题,忽视了结构等问题,他的研究兼具二者,用他的话说就是“亦即历史能动者如何在混合场域中生活、表演和思考,能动者如何塑造结构并与之进行互动”。

这本书最重要的两个理论一个是意大利party创始人葛兰西的“文化霸权”,一个是情境主义学者米歇尔·德·塞托的“挪用”。葛兰西的“文化霸权”实际上隐含了一种超越自上而下或者自下而上的视角,这意味着“礼仪下乡”背后存在着协商、让步的成分,抵抗与收编同时发生。借用一个霸权的著名案例,英国人为了维护在加勒比海域的霸权,推行强制英国化,英语变成了官方语言,结果是出现了新的语言,改良版本的英语,有大量非洲语言和其他语言的词汇融入其中,这就是协商的结果,当然也包含了抵抗和收编。而德·塞托的“挪用”也告诉我们乡村并非一味的被动的接受“礼仪下乡”,也有能动获取过程。正如,刘志伟和科大卫在一篇文章里所说“但是,從來以地方民俗為着眼點的人類學者,則更多從 地方社會自身的架構去觀察,相信任何來自包括國家在內的外部規範的改變,需要通過地方上的能動性來接受。地方社會接受與否或其接受的程度, 往往不可能符合來自上面的法律規定的期待。”当然了,这里面还有一个重要的“文化何成”概念,放在最后细说。
这本书主要依赖于历史学的田野考察,史料则主要是所谓的“民间文献”。族谱、礼仪文本、账簿、地方档案等等。
礼仪下乡里哪一个群体,扮演了举足轻重的作用?毫无疑问是礼生。他们是赞相礼仪的专家,明清时期,不管是国家最高规格的礼仪庆典,还是基层社会的城隍、里社、乡厉的祭祀,都有他们的身影,然而,他们地位多数情况下并不高。作者先是把其他的区域里有关礼生的研究,介绍了一遍,虽然作者做的都是区域史,但是不代表他的观察和思考仅仅局限于闽西四保地区。作者对于四保的礼生的考察来自于实地的田野调查,所谓历史人类学,他们这些人的做法很大程度上就是学习来了人类学的田野考察,在田野里去观察与理解历史的痕迹,并非纯粹的只在书斋里皓首穷经的历史学研究。
礼生如何进行各种礼仪过程呢?作者进行了详细的描述,礼生的礼仪可能来自于接触、参与官方庆典或者礼仪文献,一定程度上来自对于官方的模仿,但是会去挪借其他的礼仪。祭龙头、婚丧嫁娶的仪式作者也用文字尽量复原了出来 ,拜堂的部分,作者本着认真严谨、求真务实的工作态度,想获悉本村谙熟礼仪的妇人对新娘传授的知识,很可惜,作者并没有知道这里面的内容,也给读者留下了遐想的空间。
承载礼仪书写文字的祭文本通常包括六个部分:仪注、贴式、祭文、对联、符咒和其他。祭文本显示某些礼生曾经画符念咒、驱邪出煞,这并不像正统的儒家仪式,也就是民间礼生很有可能借鉴了道教科仪。通过对于不同文本的祭文对比,只有若干文本是从日用类书和礼仪手册抄来的,最前面介绍背景的时候谈到了明清四保地区的书籍出版(包筠雅有专门的研究)二者之间关系有限和间接。而有一些则是从方志、会典等文献传抄来的。而和道教有关的文本是符咒和道教科仪。符咒给出的联系不是那么清晰和明显,而另一类道教科仪则显示出与道教的渊源,作者访问当地的道士,礼生的仪式是完全嵌入道士表演科仪之中的。二者是相互合作、互动的关系,文化上的挪用也是不难理解的。这种道教与儒家思想的交流、互动是否显示了民间文化的一种兼容并包的性质?这个部分研究思路应该是书籍史、阅读史的路数,探究祭文的思想源流跟近代史潘光哲讲的“知识仓库”有几分类似。
接下来作者分析马屋马氏、雾阁邹氏、严屋严氏三个宗族的情况,他认为有关宗族的实践和收族活动,书商为主体的群体是背后的主要推手。换句话说,他们在建构四保地区的宗族问题上起到了很大作用。
然后,源于宋代的乡约在明清的四保经济、社会和宗教生活扮演着重要的角色。这里面非常有趣的是固然乡约是是官府、乡绅推广的,但是真正主持的则是士大夫边缘的群体,他们的儒学素养显然不能跟朱熹、王阳明这样的大儒相提并论,上保乡约偏离儒家的理念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正如,我前面谈论的“礼下庶人”之类的概念,容易给人一种误区,地方和庶民毫无主体性与能动性,仿佛盲目被动接受的群体。事实上,他们改编了国家推广的礼仪和制度。
所谓的“华南学派”,他们提倡的是“人的历史”,而非“国家的历史”,但是不代表他们不关注“国家”这样的宏观视野,只不过他们笔下的“国家”并不一定需要生活在“制度”里,礼仪、伦理道德、民间信仰、民间故事等等,都可能隐含着“国家”,这个听起来有点玄虚,其实一点也不难理解,比如本书里(《帝国缩影》其实也讲了一样的东西)对村民与社公斗法传说的解读,诸多民间故事里,具体细节略有不同,但是,这些故事里社公是邪恶的妖魔(每年索要童男童女作为祭品、吃人),是斗法失败被驱逐的对象,为什么社坛里住的是妖怪,而非为人民服务的好社公?建立社坛和乡厉社坛是明清王朝的规定,那么社公代表谁,一目了然,鲁迅的白话文小说《狂人日记》里主角在字里行间看见“吃人”,比起所谓的“礼仪、教化”,可能热衷于推广这些的“社公们”在老百姓心里才是真正的索要祭品、吃人的妖怪。
有关寺庙进村的研究,说点好玩的,广东那边主要是看宗族的祠堂,福建这边主要是观察寺庙,而且宗族也在寺庙里。这部分,刘永华老师也证明了四保的情况与珠江三角洲、莆田平原的情况不尽相同,明中叶,这里寺庙受到宗族冲击,但是并未降为次等社会力量。其实说明了,区域史来说,各个区域之间差异还是很明显的,想要寻找典型的模式或者希望对于一个区域推广到全国,这是不现实的。说点帮助理解上面话的东西,区域史尽管很多研究最终关怀都是家国,但是,不等于所有区域加在一起就是中国,我们不是因为有什么样的风俗习惯或者行为是中国人,而是我们是中国人,我们的风俗习惯、宗教信仰是中国人在不同时间、空间里的一种表现。
作者在最后强调了“文化合成”,众所周知,彼得·伯克有一本小册子《文化杂交》,我在读这本小册子时候在思考,中国史应该如何体现这种文化杂交,刘永华对于伯克的这书也是非常谙熟(他曾经翻译过伯克的另一本书),刘教授用这个多极、互动,中介过程的概念。

这本书对于底层庶民的研究,是我偏爱的原因。一方面,私以为关注底层庶民很重要,自下而上的研究很重要,但是不代表高高在上的人和事不会对底层没有任何影响,我们既不是模仿着帝王将相的故事去拙劣的勾勒庶民的生活,又不是创造一个完完全全与上层、精英与世隔绝的底层世界。具体应该怎么做,这本书给出了一个很好的示范。历史上的庶民能够说话吗?如果没有这些优秀的研究,我们又何曾能仔细去聆听历史大浪潮底下庶民们发出的“执拗低音”呢?(“执拗低音”这个词在各个学者的意义是不同的,丸山真男、王汎森、葛兆光三位学者的重心不尽相同,这里我的“执拗低音”,我觉得可以等同于作者刘永华老师所说的“历史深处的喃喃细语”,或者王明珂老师的被忽略的、被压抑的蛙鸣)
写的很糟糕,希望轻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