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贸易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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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金融和经济学教授、卡内基亚洲项目驻北京高级研究员、中国经济问题专家迈克尔*佩蒂斯以2008年次贷危机为中心,分析世界经济贸易失衡原因以及应如何应对。
明斯基认为,一旦爆发重大的金融危机,制度性缺陷将显而易见。因此,危机过后,总会出现许多似是而非的言论(强调事件的触发性),或者制度的缺陷性(意外、错误或者那些容易纠正的缺点)为危机负责。金融的不稳定性与基础货币和资产负债表的环境息息相关,一旦出现那些不稳定的条件,任何金融体系都将趋向不稳定。
事实上,在金融平稳运行期间,自身会改变财务行为,导致不稳定的变化,从而增加了后续的危机风险。
当一国的贸易失衡不是由生产性投资的大幅增加引起的,并且这种赤字数目巨大且持续很久,那么几乎总是由政策扭曲导致的,也有可能是畸形的体制或对贸易流动的管制阻断了再平衡的自我调整。换句话说,严重持续的贸易失衡总是由扭曲的金融、工业、贸易政策造成的。即使有政策和体制的限制,最终这些贸易失衡都会逆转,但在这种情况下,这种调整往往是剧烈的,并且可能以金融危机的形式展开。从这个意义上说,近期的全球金融危机并没有什么独特的、出人意料的地方,这只不过是因为长期政策扭曲而导致的严重贸易失衡所引起的必然调整。
近年来的主要贸易失衡就是中国、德国、日本在过去十年中的巨大贸易盈余,以及美国和欧洲以外围国家同样巨大的贸易赤字。失衡有其造成国家政策扭曲的内在根源,无论是在巨额贸易赤字国家还是贸易盈余国家。对于前者,巨额赤字导致不可持续的债务增加,直到最终需要去杠杆化的过程来恢复平衡。去杠杆化的过程才是导致全球金融危机的根源。看似与贸易不相关的产业、税收、金融政策,都可以引起显著的贸易扭曲。
对于任何一个国家,国内储蓄总额和国内投资总额之间的差额等于该国进口或出口的资本净额,所以也等于经常账户的盈余或赤字。如果任何国家国内储蓄超过国内投资,多余资金就可以在海外进行投资。这意味着过剩的储蓄必须出口,通过向海外输出资本,该国必须通过经常账户盈余的形式将其‘进口’回来。
作者认为,中国的高储蓄率主要是由国内限制消费的政策决定的,与传统价值观无关。只有理解了关于经济的国家政策和制定结构是如何影响储蓄和投资失衡的,才能够弄懂这一点。不幸的是,文化和个人偏好并不如想象的意义重大,虽然易于理解。
用社会保障体系健全与否来解释一国的储蓄率是站不住脚的。这种说法不符合欧洲和美国的储蓄状况(欧洲往往有更好的社会保障体系和较高的储蓄率),也不能够解释中国一直在努力提高社会保障体系,但在过去五年中,储蓄率不降反升(日本、新加波、韩国等,拥有比价健全的社会保障体系,储蓄率仍然居高不下)。亚洲国家都不是重商主义国家,也不是出口驱动型国家,而是投资驱动型国家。它们的大额贸易盈余也许只是国家政策的必然结果(提高储蓄率以支持国内投资)。
由消费结构限制引起的失衡,将导致整个世界和这些政策的制定国的不稳定。不管是在贸易赤字还是贸易盈余国家,储蓄率都是由一个国家的政策和体制造成的。
作者通过举例说明,征税降低家庭实际收入,进而提高储蓄率,最后降低贸易赤字的过程,与人们的勤劳程度、消费习惯、宗教信仰以及休闲爱好完全无关。在不改变总产出或总投资情况下的任何减少消费的行为,都必然会导致出口相对于进口的增加。
关税和消费税通过降低家庭的可支配收入的实际价值和居民消费而提高了储蓄和净出口。不管是刻意的还是无意的,只要包含任何可以影响到一国的总产出、总投资、总消费的隐性的或显性的税收转移,都可以称作贸易干预。贸易干预的目的就是引进外资以增加国内就业,并且无论该国文化是否变化,该国的储蓄率都会上升。
金融抑制的出现,是源于政府实施政策来为自己提供资金通道,而这些资金在放松管制的市场则会流向别处。这样的政策包括通过控制公众而形成的政府指向性信贷(比如养老基金和国内银行)、对利率或明或暗的限制、资本跨界流动的管制、政府与银行之间过于亲密的关系,这种关系通过国家控股部分银行,或者隐晦地通过大量‘道义劝告’建立。有时,金融抑制还会和高准备金规定(或者流动性规定)、证券交易税、禁止黄金交易,或者处置不可市场化的政府债务有关。
通常来说,在金融抑制的国家,储蓄率一直都很高而不是很低。从亚洲范围来说,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消费不算是非常低的。韩国和马来西亚的家庭消费一般占GDP的50-55%(虽然在1997那件亚洲经济危机之后,跌落到45%)。其他主要的亚洲经济体,如印度、日本、台湾、泰国,家庭消费在国内生产总值中占55-60%。中国经济发展模式,脱胎于20世纪60年代的日本,也与世界其他经济体高速发展时期有一些类似的地方,例如20世纪30年代的德国,20世纪60和70年代的巴西增长‘奇迹’,以及20世纪50和60年代的苏联。模式的核心,是对制造业和投资的大量补贴,这些措施都旨在促进快速的增长,提高制造业和基础设施的能力。这些补贴使得增加制造业、基础设施、房地产开发等行业的投资变得非常便宜,从而刺激了就业的巨大增长,以及让投资者(无论是私人还是国有)获得了庞大的利润。中国或者任何其他国家关于外汇储备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支付国外进口或者偿还外债。
理论上说,外汇储备是不能拥有国内支付的,因此外汇储备的实际意义就是用于一国的国际事务。讨论人民币究竟被低估了多少,并没有多大的意义,因为任何被低估的货币都必须结合其贸易转移来看。大多数经济学家估计,人民币被低估的程度在15-30%之间,结合长期生产率变化和通货膨胀来看,这一估计还有道理。
政府债务水平飙升的速度超过政府资产的增长速度(就像1990年以后的日本所做的那样),是一个有效的财富从国有部门转移到私营部门的途径。对于政客来说,外国购买国债数量减少很难邀功。
欧洲危机是其竞争力相对下降引发的危机,其资产负债表危机只是国内贸易失衡的后果。只有三种可能的解决方法:贸易失衡的逆转,这要求德国提高内需到出现贸易赤字的程度;持续多年的高失业率;欧元区的解体和对欧洲外围国家的债务重组。
自2007年经济危机以来,西班牙已经不再能够保持国内信贷增长,房地产价格已经迅速下降。现在西班牙别无选择,只有下调国内成本及工资:强迫工人接收长年的高失业率,将工资降下来;离开欧元区,将货币贬值。事实上,德国的高储蓄率与德国人刻板的形象和节俭的文化传统的关系并不大。这主要是德国为了提高就业率的政策后果。德国为了促进制造业的发展采取了一系列抑制消费的政策,在提高就业的同时也损害了欧洲和世界其他各国的利益。事实证明,西班牙的低储蓄率本身就是一个德国的高储蓄率和货币联盟相结合的后果。这不是西班牙政府推行的政策的后果,也与休闲放松的地中海文化无关。
通货膨胀影响贸易收支的机制是相当复杂的。通过减少家庭财富,提高储蓄率,然后改善贸易收支的状况。但是,如果过高的通货膨胀导致家庭部门将银行存款用于消费,那么就等于投资提高了相同的幅度,这抵消了对贸易收支的积极影响。如果通货膨胀使经济增长速度放缓,并导致失业率上升,这将进一步导致国内生产总值下降,将有更多从事生产的工人失去工作,这将进一步降低储蓄率和恶化贸易收支。
根据美国经济是迅速增长还是停滞,美国需求的减少将可能导致失业率上升,因为有许多产品或服务已经没有人购买,所以只能解雇工人以减少产品和服务的生产。解雇工人,当然会降低家庭收入及家庭消费,并且如果家庭消费的减少大于产品和服务产量的减少,美国的贸易赤字肯定会有所下降。由于美国家庭将大量的资金投资于房地产和股票市场,美国在过去十年中的工资增长和生产率增长之间的差距并没有导致消费下降。房地产和股票市场的蓬勃发展,让美国家庭认为财富增长高于生产率的增长。
当美国根据形势适当提高储蓄率的时候,中国拒绝做出包括货币政策在内的相应的调整。当然,这也仅仅意味着会有别的国家代替美国成为新的大额赤字国家。如果盈余国拒绝采用必要的措施,那么贷款价值缩水就是必然的后果。事实上,这些贷款合约面临的是要么贬值,要么违约。对于美国来说,防止失业率上升的唯一方法,就是通过提高公共或私人债务来扩大内需,或者发展非贸易品部门的就业。如果中国通过出售美元债券来资助西班牙,那么对于欧洲来说就意味着有更多的资金可以利用,但是也有一点,这就意味着欧洲的债务会有一个等量的甚至更大数额的增长。欧洲的债务负担将会迅速增长,甚至超过外国资本的增长。
作者总结书中的观点如下:1、一个国家的储蓄水平并不是一个国家的文化传统或者是个人偏好的反映。储蓄率,尤其是过高或过低的国家储蓄率水平,几乎总是由政策和体制上的限制造成的。这些限制会影响消费水平与国内生产总值之间的关系。
2、对于相对开放的经济体,国民储蓄率不仅受到国内政策和体制的限制,还受到外国的政策和体制的约束。对于一个开放的经济体来说,过低的储蓄率一般都是由迫使家庭消费和外国储蓄率升高的条件造成的。对于封闭的经济体来说,就不一定成立。
3、那些导致家庭收入或家庭财富的增长速度超过国内生产总值增长速度的政策和条件将会降低储蓄率,因为同样会导致消费增长速度超过国内生产总值的增长速度。当家庭收入的增长相对于国内生产总值的增长较低的时候,一国的储蓄率通常会上升。
4、凡是影响到国内投资和国内储蓄之间差距的情形,都会对贸易有一定影响。无论这个政策的本意是否在于影响贸易。
5、通过对贸易的影响,必然会对外国投资和外国储蓄之间有一个金额相等但是方向相反的影响。
6、由于这些原因,如果只在一个国家试图大幅度调整储蓄、消费或投资失衡水平,如果没有一个相反的、力度相等的对外调整,可能会对全球经济产生很严重的影响,尤其是对那些一开始是赤字国后来变成盈余国的国家。
7、输出资本和进口需求是一样的概念。
8、在某些非常特殊的条件下,大规模资本净进口对于接受国来说是有益的,但在其他时候,都是非常有害的。那些接受净资本的进口国没有别的选择,只有疲于应付不断增长的高失业率、高投资率和高消费率(同时必然出现的还有储蓄下降,债务上升)。
9、对于富裕、多元化的经济体,外资的流入并不会拉低政府借贷的成本。换句话说,美国政府从来没有受益于外国积累储备而拉低利率,虽然外汇储备会影响到国内收益曲线的形状。
10、虽然世界上拥有一个流动性和使用性都比较高的共同货币是一件好事,但也必须面临有些国家外汇储备过多或者出口资本太多的情况,这同样会造成经济形势不稳定。
11、美元作为全球储备货币并没有给美国带来什么特权,反而有可能是难以承受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