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与时代,艺术的纯粹与永恒

纯真年代的“文艺小沙龙”
《艺术家们》是冯骥才的最新长篇小说,是一部聚焦近五十年来画家们的艺术追求和当代绘画发展潮流,叙述了当代绘画与西方艺术思想的交流,借鉴和吸收。小说融入了冯骥才对绘画,文学,音乐等艺术观念的表达和精妙感悟,也是让每一位艺术工作者灵魂升窍的书籍。冯骥才称用两只笔写这部小说,一直是钢笔,一只是画笔。我的理解,用钢笔写画家,追求的文学价值,作家是理性的,用带有思想的钢笔记录画家们的非凡追求和各自不同的时代命运。另一支笔用画笔写小说,画家是感性的,是用形象思维创作的,用画家的眼光,用画家的笔画、线条、色彩描绘出画家群体的艺术形象,这样更真实,更生动,更有说服力。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是纯真的时代,是没有功利的时代,是一个没有精英的时代。那个时期爱好文艺的年轻人属于“草根精神贵族”,画坛三剑客楚云天、罗潜、洛夫组成了“文艺小沙龙”,在一起谈书论画听音乐,看法国印象派画册,谈十九世纪法国的象征主义,谈莫奈的印象派主义,马蒂斯、卢梭、韦伯的野兽主义画派,梵•高的后印象主义,安格尔的新古典主义,蒙克的表现主义,雷诺阿、达利的西方油画,毕加索的立体主义和现代主义艺术等;三个人都各有专长,楚云天擅长中国画和文学爱好者,罗潜擅长抽象派油画和音乐发烧友,洛夫擅长学院派油画,任务画。绘画,音乐,文学成为三剑客的精神世界,三个人时常共听柴可夫斯基的第一钢琴协奏曲,用唱机播放天才钢琴家顾圣婴,弹奏肖邦的天外神曲《波兰舞曲》的唱片;楚云天饶有兴致的谈苏俄文学,苏俄绘画追求的是文学性,在西方绘画中是一个独特的体系和伟大的另类。俄国的大画家列宾,列维坦,大文学家托尔斯泰,契诃夫,那个时候十九世纪文学影响着一代人,是苏俄文学的黄金时代。正如付如初老师说,每一个书评人都应该认真读一读《十九世纪文学主流》丛书。
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简•奥斯汀《傲慢与偏见》,泰戈尔的《飞鸟集》和罗曼•罗兰《约翰•克利斯朵夫》等这些作品都能唤醒了那个时代文艺青年的美好回忆。那个时代人与人之间是相互帮助,不设防的时代,年轻人都有追求,有理想,思想纯粹,爱情也非常纯粹,楚云天和单纯善良的隋意幸福的走到一起,和田雨菲朦胧羞涩的爱情,楚云天,苏又生是热血的文学青年,随性率真的钢琴家延年谈钢琴的时候喜欢用暖水袋暖一暖手,这些细节,相信每一位七零后前的读者都深有同感,似曾经过。“纯真的年代,纯情的友情,纯粹的艺术”,无论什么年代,都会让人激情燃烧,怀念那个年代美好和甜蜜回忆。
艺术的激情燃烧时代
艺术家总是比常人更敏锐地感受到某种现实的来临。楚云天的中国画《解冻》,是十年大革命已过的画作,社会解冻,人的思想解冻,由此社会进入激情澎湃的时代,当作品去北京参加全国美展引起了轰动,媒体称他“用画笔打开一个时代的大门”,标志着文艺的春天来了。徽州大画家易了然,拿起画笔表达对祖国山河的深情热爱,画出了黄山之奇,画出了壶口瀑布之势,思想的开放,带来了艺术的自由。至八十年代起,绘画逐渐融合了时代的发展。绘画艺术发展近五十年,从形式到创新,到现代主义,到先锋艺术,从中国画,到西方油画,再到现在流行的水墨画,既有东方特点,又能走向国际。中国的画家把意境视为最高标准,中国古代的画家多是文人和诗人,文学成熟在先,绘画成熟在后,文学对绘画有着决定性意义。绘画也要有现代性,没有现代的东西,艺术同样失去生命力。
艺术是被理想和热情支撑的原始驱动,没有理想就没有方向,没有热情就不会坚持和保持活力。作为一个艺术家,需要豪放不羁和特立独行的性格,艺术家就应该不拘小节,拘小节者难成大家。古道热肠,嗜酒如命的徽州鬼才易了然;豪情万丈的翰墨奇才余长水;生性浪漫的屈放歌,有着“白日放歌须纵酒”的豪放,每一个艺术家形象,在冯骥才的笔下,都是高雅不俗,独一无二的个性中人。艺术家的群体是非同常人的异类,是天生的苦行僧,拿生命祭奠美的圣徒,或被常人眼中的疯子,傻子或上帝。(书中语)
艺术是与审美相关的精神生产,是一场高贵的精神活动,是一次忘我无我的审美体验。艺术的最高的标准是理想的极致和至善至美的追求。艺术家应该是一个唯美主义者,理想主义者,追求真善美的艺术,一种干净的艺术与自然融为一体的纯粹,纯粹的艺术在心灵最干净时产生的,纯粹的艺术会净化我们的行为和欲望,是心灵自发的产物,完全忠实于自己内心的真实态度,真正的艺术作品应该是有品位的,有思想的呈现的。
功利时代下的艺术家和艺术
社会的快速发展市场化进程中,拜金主义的流行,人们变的越来越浮躁和功利。对于画家来说,名气就是钱,没名就是一文不值,为,了把名气折腾起来,媒体炒作,暗箱操作,拍卖会上找人打托,假买假卖,现场抬价,把画的价位越炒越高,卖画是为了找有实力的买家提高价位,假买是为了给卖家造势,买与卖都是利害关系,在功利社会中,艺术家很难做到无利无求,你对别人无用,别人就会冷落你。正如余长水说,现在世道变了,你画得再好,价钱低,没名气,也没人关注你。现代的艺术已成为吸金的工具,利用关系谋取名利的手段,谁也无法在时代的浪潮中独善其身。
当楚云天成为名人后,赶不完场子,到处抛头露面出席各种社会活动,颁奖剪彩,开座谈会讲话,为他人题字作序,时间都不属于自己的,常给别人充当花瓶,楚云天最后意识到这一点,决心急流勇退,安心坚决拒绝名利的诱惑,清醒地回到初心,安心创作,坚守着价值观和世界观,坚决不让流行文化和庸俗的社会观主宰了自己。
当时代的洪流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时,关键看你是否站得住,小说中唯一不被名利所裹挟,而遗世独立的就是高宇奇,为了追求理想的极致和艺术的完美,深入太行山区远离城市的喧嚣,用数年完成一幅画作《农民工》,为了展现当代农民工的时代画像与时俱进,画出老中青农民工真实完整的生活,不惜多次毁掉原作,重新再画,对艺术有着至高至美的用心和虔诚。当高宇奇遭遇车祸的不幸时,给读者的心灵撞击是巨大的,从他身上看到艺术的崇高和精神的纯粹,看到了艺术家的精神至上和为艺术献身的精神。
“关门即深山”(书中语),只有沉下心来,耐得住寂寞,不跟风,不盲从,坚定信念,苦练功夫,才能真正的在艺术上参禅问道。凡能在艺术史上取得非凡成就的人,都有常人难以理解的行为和独立,所以他们才能更深地进入常人无法到达的领域。
艺术家最大的敌人,唯一的对手就是自己。抵抗不了世俗的庸俗,就要沦落为常人,原来的才华横溢的洛夫因追名逐利,追风标新立异的行为艺术,最终在喧嚣的名利场里耗尽了自己的精力,一味的追赶时髦,反而跟不上时髦,创作能力枯竭,精气神就枯竭,逐渐得了抑郁症而失魂落魄,无奈跳河轻生而死。洛夫的悲剧深层原因,一是在市场的竞争中,生活的压力下,失去了自己。二是当一个艺术家没精气神了,江郎才尽时,生命最终走向了毁灭,曾经热情奔放的洛夫生命就这样枯萎了,可悲可叹!
爱情是文学作品永恒的主题,时代不同,爱情也发生了质变,由原来的纯真纯粹,到当代的物质至上,唯利是图,爱情变得越来越靠不住,相互不信任。白夜就是非常是有心计的女孩,如白夜和楚云天的关系,给你暧昧,让你误读,用若即若离的方法吸引你为她付出帮忙,周旋玩转于风华正茂的成功男人,当她得到足够的利益后再转身离开你。让楚云天惊讶于这一代人的爱情观念和方式。精明算计的郝俊利用洛夫的感情,洛夫死后把他的作品据为己有,与纯真善良的隋意,清纯高洁的田雨霏简直是天壤之别,不可同日而语。当代人的爱情观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不可理解。
当艺术价值变成商业价值的时候,艺术家的绘画作品要经过画、作品、拍品,商品的程序,这就与画院,画廊,策展人,拍卖会产生关联,罗潜、洛夫、于淼、屈放歌等都加入了商业画大军,田雨菲与开画廊的许大有结婚,罗潜开起了街边画廊是为了谋生,在画院工作的肖沉主编的刊物《艺术家》渐渐成为赠刊,策展人柯普整天奔波于拍卖市场,买画卖画都是生意,谁的画价在排行榜高,谁就有市场价值,画家要想生存,就得要服从市场的需要。如版画家唐尼卖画,画中所有的特点都是卖点,完全为了迎合市场需要。正如书中语,一群才气纵横的艺术家,却被庸俗的价值观给打败了。
艺术可以把瞬间变成永恒(书中语)。没有瞬间就没有永恒,艺术家就要抓住瞬间的灵感。瞬间的偶然是艺术的开始,要以持久的韧性和耐力,把瞬间的思想变成永恒的作品的过程。
读《艺术家》带给我的思考,社会在变,环境在变,人心在变,艺术家们的价值观和世界观都在变化,艺术家如何在拜金狂潮中保持艺术的纯粹?艺术是纯粹个人的心灵事业,谁也无法拯救谁,个人的路只有自己走,忍受得起默默无闻的冷落,与庸俗隔离做抗争,以一颗赤子之心,对万物皆有情,同情,悲悯,博爱的心,创作出永恒的艺术生命和精神追求,艺术家就要为艺术而活,拿生命祭奠美的圣徒,视艺术为神明,做艺术忠实的信徒,时刻要有为艺术牺牲的准备,去维护艺术的纯粹性和神圣性,带着神圣的职责,为人类的灵魂服务,去创造出永恒的生命。艺术的最大价值,就是永远活在人们的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