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用电器的“解剖”
家用电器的解剖
嵇心
设想一下，倘若电灯、手机、电脑在人类生活中彻底缺席，我们将面临怎样的境况？这似乎无法设想。一旦置身世界的某个角落，那里没有家用电器环绕在身边，我们一定要感叹此地的原始和落后。随着诸多家用电器的普及，在方便人类生活的同时，我们已将它们视为现代社会的一部分，是朝夕相伴，参与并见证我们生活的伙伴。顾名思义，家用电器服务于家庭之用，家用电器在生活中占据重要的位置，甚至，我们的生活也围绕家用电器来组织来布置。例如，我们的室内设计，常常要为洗衣机、电视预留空间安置，就像要根据家庭成员的数量规划房间大小、位置。 家用电器业已如此深入地嵌入我们的日常生活，我们习焉不察视而不见。只有当它们失灵或缺席时，才意识到它们在我们生活里不可或缺。面对和人类生活紧紧搅拌在一起的家用电器，围绕其展开的理论思考怎么能够缺席呢？汪民安教授的《论家用电器》来的正是时候。 汪民安教授长期关注当代法国哲学和文化研究，他用细腻文笔描述分析家用电器在我们生活图景的布局和排列，揭示那被忽视的隐秘地位，照亮那处于纵深曲折的幽微地带。 汪民安教授并没有引用太多高深的理论，而是从个人的家电经验出发，以锋利的文笔剖析家用电器，尤其是剖析家用电器背后折射出的人类生活境况。 家用电器的发明本身就是为了满足人类所需，属于功能器具。最开始，我们只希望它满足自己的需要，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不该出现的时候隐藏休息在角落。它们具有一种悲剧性命运：人类除了使用它们，并不会对它们有更多的关心。典型的就是洗衣机，电灯。但它们逐渐卷入我们的生活，占领了我们的生活空间，重新塑造了我们的生活，在我们的家庭政治空间中扮演着关键角色。当家庭电器如此便利快捷地满足我们的生活需求，以致日日不可或缺，那些被我们对象化的冰冷客体，已悄然变化。物和人的关系也已逆转，不再是人绝对地主宰着家用电器，而是家用电器融入我们的生活后，也牵引着我们。 家用电器本身也会随着人类的需要进化，变得越来越先进，而随着新家用电器的发明，曾经占据重要位置的电器便风光不再，功能被整合在一个新的电器中。如收音机，在我们父辈生活里如此显赫而奢侈的物件，因电视普及而衰落。电视曾位于家庭生活的中心，一家人围着观看电视，是一幅无比温馨的画面，却也因个人电脑的大规模出现逐渐瓦解。我们每个人都围绕着一台电脑，那昔日由电视机聚合的的空间，却被个人电脑重新分割，我们更加沉湎在个人的世界和节奏中。手机和电脑大规模的普及，已经深刻塑造了我们的新生活。许多家用电器，比如冰箱、洗衣机、电灯等并不会相互连接，但手机和电脑不一样，它们总是随着人的社交而实现联合，向外拓展。 人与技术的关系实现了一个颠倒，最集中就是体现在手机和电脑上：我们沉湎在手机和电脑提供的便利和娱乐中。典型地反映了斯蒂格勒说的技术的“药性”：让人沉醉而导致肢体和官能本身的退化。 汪民安教授最精彩的分析也出现在手机和电脑两文中，他敏感地察觉到这两种家用电器的非凡特性。尤其是电脑，逐步变成一个总体电器，成为一个控制中心，成为人与世界链接的一台精密却灵巧的仪器。 在那些不经意的角落，汪民安教授发掘出重大意义:我们的生活已经陷入了一个各种技术交织融合的世界。而这一切几乎是不可逆的，他以电脑和手机为例，当人适应了拥有手机和电脑的日子，如果突然缺失，仿佛被割除了一个器官，令人浑身难受，念念不忘。 我们对世界的感知是经由手机和电脑等高科技中介的，它们生产信息、传播信息、处理信息，使信息循环，代替了人直接观看探听世界。它们是感官的延伸。正如汪民安教授说的一个悖论性现象，当我们直接走向大街，所知却如此有限，而我们即便闭门不出，只盯着手机或电脑的屏幕，却对天下大事了然于胸。
汪民安教授揭示，家用电器虽隐居在无数个家庭内部，但家庭本身作为社会的政治经济单位而存在。电器已和家庭生活如此紧密地勾连，必然也处于社会结构的一个环节里。 因此，家用电器绝非清白无辜的，它们仍在延续和折射着社会的政治经济结构，并再生产出社会关系。例如冰箱和洗衣机，它们烙上深深的父权制烙印，使用它们最多的依旧是负责家务的妻子或母亲。即便是电灯，这最平常之物，在夜晚替代了太阳给人类照明，看似如普照的阳光一样博爱无私，却也因和那些设计多样材质不同的灯饰捆绑在一起，仍透露出人的审美品味和经济地位，在悄悄发挥布尔迪厄所谓的“区隔”作用。手机如此频繁地更新换代，各种外观设计，功能提升，刺激性地诱导人摒弃旧手机，这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早已深深陷在消费社会的逻辑里，我们买手机绝不仅仅是为了通讯。人常常不自觉地把玩手机，有若把玩一件精细的物件。我们热衷于频繁更新手机，不外乎是一种深度消费焦虑症，由商家推波助澜。 去分析被成见所遮蔽，被意识形态紧裹，深陷在日常生活的网络，而看似稀疏平常之物，不仅需要深厚的理论功底，更需要诗人般的敏感。当我想象汪民安教授写这些篇章时的情形，一幅画面在我的脑海中浮现:他充满爱意地凝视着电器，细致且充满快感、富有节奏地拿起那支灵巧的笔书写，像一个资深的法医，抑制住内心的激动，手执解剖刀在盘根错节的经脉血肉里游刃有余地穿行。他从容轻盈地写下这些内蕴哲思和感悟的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