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拇指》中的阶级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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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如果不是家族遭遇文革导致阶级洗牌,是不可能和现任老公走到一起的。她出身知识分子家庭,文革时知识阶层被贬,工人阶级上位,以至她不得不“下嫁”。到了改革开放,工人阶级再次沦为社会底层,女主家庭彻底垫底。
携带知识分子基因的女主与老公在精神层面上没有共鸣。她对胡敬的热情与幻想实质上是出于一种知识遗孤骨子里惺惺相惜的阶级情感。包括对胡敬的舍身相助,也是秘而不宣“位卑未敢忘忧国”的情怀作祟。她的丈夫永远不可能在这个层面理解一个理想主义者朴素的情结。身处底层的他没有安全感,所能想象的极限就是自己的妻子已经“出轨”。当女主的好友与之谈起女主身上隐约的“贵族气”时,他的反应是嗤之以鼻。
然而,女主对胡敬寄托的情感注定是一场错付。
事实证明,知识对胡敬来说,只是跨越阶级的工具。本质上他是一个知识暴发户,一个精明的审时度势的利己主义者,而不是信奉理想主义的知识分子。
童年时当其他孩子都在欺负女主时,胡敬没有从众。这并非出于善良,而是没有必要作出损人不利己的事,给自己的形象带来负面影响。由此女主产生阴差阳错的好感与误判。这时他表现出来的状态是一个正直的普通人;到了文革时期,为表明和父亲“划清界限”的忠心,他甚至不惜拉屎让父亲吃。疯狂的年代,他也可以作出疯狂行为,并由此获益且寻求庇护。这时他呈现出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的自私一面;改革开放后,他依靠自身的努力和知识成功实现了阶级跃升,成为社会精英。一切尘埃落定。他得到了安全、富有以及顺理成章的社会性尊重。 然而他要的还不止是如此。 面对女主那样对自己毫无威胁的社会底层和天真的理想主义者,这时重提文革旧事表现自己作为精英的诚实与良知,表达自己敢于担当的勇气与坦率的自省精神——显然是利益最大化的最佳策略。 “浪子回头”的戏码和敢于担当的孝子人设自然成功打动了女主,让功成名就的胡敬在洗白污点最终提升自身人格境界的完美策划中提供了有力的证明。 此刻只要女主顺利献祭自己,即可成就对方——让胡敬在所有人心中——包括女主那里都赢得一个最完美的形象。 然而女主突如其来的变卦,立刻打乱了节奏,为其“成就自我”的道路平添阻碍,导致胡敬在洗白自己完善人设的临界点功亏一篑。恼羞成怒的胡敬甚至不愿支付饭钱。
就像当年同学们都在欺负女主时他没有从众,因为那时“没有必要”;此刻,面对这样一个底层的女人,他也不必维持一个社会精英的体面,因为那同样“没有必要”。
——哪怕那些钱对他来说不值一提,对对方来说是巨大负担。 至此,那个认为“没必要”欺负一个残疾人的胡敬,和认为“有必要”拉屎给父亲吃的胡敬,以及敢于担当深情自省誓作孝子的胡敬,和彻底抛弃精英体面的胡敬,终于合而为一,暴露了一个极致利己主义者最真实的狰狞嘴脸。 以至于他后来像条狗一样乞求女主都不再让人意外。 女一号欧阳宁秀的困境,映射了身处社会底层的理想主义者的困境。那是一种无法信任他人,也得不到理解和尊重的孤独。 她本没有太大追求,只想活得“体面”一些,能够拥有自由思想和表达的空间。但她发现,穷人在这个世界上很难捍卫自己的尊严。于是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通过上大学实现阶级跨越,突破阶级诅咒。由此卷入一场利益纷争,并得以醒觉她想要的“体面”在这世上其实没有多少人真正拥有。人们在这个相互倾轧的社会焦灼不安。有人用真诚骗取信任,有人用谎言谋求自保。 在这样一个社会,金钱是唯一可依赖的信仰。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丛林法则下,没人能够全身而退,获得真正的安宁。 当无法获得安全感时,人们寄望于阶级跨越和金钱的力量,但事实上人们的处境并未因此得到本质的改变。不同的阶层感受到同样的不被信任与尊重。
尊严如此奢侈。 最终,女主以一系列最不体面的行为(喝尿、发疯),守护了属于她的“体面”生活。
她断绝人际关系,否定了交流的可能性,以“非人”状态主动剥离社会属性,将自己淘汰出局,用最大的谎言超越阶级,实现了或许人们本该拥有的平静生活。 她对儿子编织的谎言将持续一生。一方面是深沉的母爱,另一方面则是对人世间最深刻的不信任。
她放弃情感,放弃体面,自绝于人间。她对人世的背叛,像《树上的男爵》一样决绝,就连至亲也不肯赦免。这个结局,让一个充满现实隐喻的沉重故事陡然拥有诗意,于落脚处飞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