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咸宦海见闻录

这是《道咸宦海见闻录》的翻译版演绎，取材自道光咸丰时期职业官员张集馨的私人日记。张集馨系进士翰林出生，曾辗转担任多地知府、按察使（省政法委书记）、布政使（省财政厅厅长）、代理巡抚，后被弹劾免职。 全书以张集馨的个人视角，讲述了自己三十年官场浮沉，大到上任前御前劝勉谈话、鸦片战争太平天国战争的战场风云，小到官场宴请要不要多加一条鱼、家中婚丧嫁娶到哪里买地，无不一一道来。 相对而言，前半部更为精彩的，刚入官场，灭蝗虫、赈灾民，挂牌重点案件，破获重大命案，上司赏识，风华正茂；下半部则显疲于奔命，各种官场倾轧，参与的数次战争中更像是被硬拖着往前走，难说有什么作为。 官场之中，张学到的第一课是，对每一次新职上任，得首先想办法填补前任亏空，不管在何职位，入职的第一件事似乎总是先要查明前任欠下了多少钱款，然后想办法予以弥补，而所谓的办法无非是寻人摊派、巧立名目。 而这些名目所得利益该如何分配，尺度比例如何权衡是一门大学问，各个职位对应的“冰敬、炭敬、门敬、别敬”，以及常规的的“三节两寿”礼金，如果搞不清状况，是会闹笑话的。张曾花了几百两白银购买前任记下的该如何送礼的名册。 以任陕西督粮道的别敬为例，从京城前往赴任，京城重要部门大小官员都要照顾到，仅此一项花了一万六千两。当时的物价是，三千两白银可以在地方买一栋几进几出的府院。 这本书特别之处在于第一视角，还原人物当时的处境与思考，特别是张集馨与同时代的林则徐、琦善、曾国藩等人的交往，这部分会与以往史书上的面目存在较大出入，可以看到不同历史的多维侧面。当然，更多的可能也许也是因为张集馨深受琦善、林则徐的赏识，而不太受曾国藩待见，各种表述带有明显的感情倾向想必也是不少。 至于官场处事应对智慧，亦是于流露于行文当中，如某故意杀妻案中，嫌疑人手段残忍情节恶劣，案子证据确凿，应判绞立决。但是当时巡抚（林则徐）智慧表现在：我们省里还是判处绞监侯较好，这样就可以留给刑部驳回——刑部不驳回几个案子，怎么显出办案的慎重？ 再比如，张多次提到的对命案第一次审问获得的供词最为关键，犯人致人死命，往往不所顾忌全部招供可是一经收监，被牢头一教唆串供，真实情况反而查不出。 作为多年按察使，重大案件自然少不了，书中遍布了各种鲜活的案例与断案处事的小细节，随便翻开都可以吸引到眼球，摘取数个如下： 官威：对待讼棍，晓之以理后仍不配合，便喝令掌嘴，“掌责一个讼棍，何惧之有？” 曾经有十万两白银放在我的面前，寻租的盐商“只求不经细审就给被告杖责几十大板”，张由此感慨，多少官员因此被砍头，为何后任就是记不住？菩萨畏因、凡夫畏果，大抵如此。 亏空（多半就是因为贪污）之事屡屡出现，即将离任知府甚至放出话，“如果亏空某某代为垫付，我就退休让位”，另类卖官鬻爵。 某知府以调查案件为由住在县城，案件进展不论，地皮刮走不少。上下级间的尔虞我诈。 福建巡抚刘鸿翱的荒政典型事例，其对下属所奏之事总是让仆人在一旁听着，“听清没？你去办吧，我不管了。” 某被革职总督返乡时的家属仆从竟有三千余人，沿途均有官方驿站招呼，每餐酒席四百多桌，全部地方财政负担。 某地两村发生争端，从文斗变成武斗，当地政府不仅不管，反而以双方打斗为由收取械斗费，打一次收一次械斗费！ 陕西督粮道的工作便是终日往来应对，过往钦差大臣、将军督府，喝酒听戏，且规定上席必须有燕窝和烤乳猪，中席必须有鱼翅和海参。 书中审案，大多通过思想工作或者拷打之后，获得口供，以证词非常清楚，作案情形历历在目结案。 民事案件也经常被关在卡房（看守所）候审。 因上级期限破案的要求，刑讯也是没谱，有个县令严训逼供起来，直接将犯人丢到锅里给煮了。 奸夫也念佛案，嫌疑人于公堂上一言不发，维念佛经，清朝版的“我有权保持沉默”案。 狱霸吊打官差案，真的是吊打，在四川井岩县，一个坐牢的犯人，在当地县官的庇佑下，居然可以明目张胆的为勒索财务，将押送犯人的衙役绑起来吊打！该衙役上告到省城，案子才得以告破。 同性恋凶杀案，查清外围案情后，逼打证人，证人吃打不过，结案陈词又是供词非常清楚，作案情景历历在目。问题是，为什么还可以对证人用刑？ 不敬字纸案，纸张的回收再利用居然会被“枷号示众”。 没有奸夫的奸杀案。县令为了绩效，诬盜陷良，硬将盜杀断成奸杀。 这本书还有一点特色在于语言，因历浮沉，亦或者文人心态，书中遍布对人生际遇的感慨，比如： 旧燕重来，林亭如昔，却已是物是人非。 岁序匆匆，劳人草草，暂栖数日，又将取道东行。 干戈扰我，猿鹤笑人，从此隐居蓬庐，不问人间之事。 权出于上，政以贿成。哀鸿遍野，百姓其鱼。 读起来也是朗朗上口，张对文学颇为偏爱，每到一处府邸，必亲自拟出诗文以供自勉，至于老来得子后也不忘提及家中藏书：而翁已积书千卷，待尔他年逐卷开。 最后，清朝为官，收益很高，风险却是更高，想要身处其中能将事情做成又可全身而退实在难得，张集馨几次受提拔面授，道光皇帝最后总会说，“一定不要自暴自弃！”当官当到屡屡被告知不要自暴自弃，也真是不容易。 也许可以自我安慰，做一个略带忙碌、稍显苦涩、终日哼哼嗤嗤的打工人也挺好。